杨震喉结动了动，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吴处……您和许...老师认识？”
“当然。”
吴垒一笑，“两年前中国作家代表团访日，我是随行翻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许老师是我这些年见过最让人佩服的作家。小杨你平时多读读许老师的书——《红绸》拿了茅盾文学奖，《百年孤独》的译本你也看了吧？那可是给中国翻译界立了个新标杆。”
杨震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许老师，您好。”
许成军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刘若徐站在一旁，嘴角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那双杏眼里全是星星。
和许成军又聊了两句之后，吴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许老师，您还记得沈梁溪吗？文艺报那个记者，当年跟我们一起去日本的那个。”
“记得。”
许成军苦笑。
“她前阵子还跟我通过信....”
看着许成军面色，他话头简短转了个弯。
“那就好。当年在东京，你和她也帮了不少忙。”许成军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吴垒笑着摆摆手，瞥了一眼旁边脸色正从白转青又转红的杨震，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成军，以后您再来京城，提前跟我说一声。小杨你也记住，这是许成军老师。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文学方面的事，可以向许老师多请教。”
杨震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玩砸了。
不是一般地玩砸了，是在刘若徐面前，用最愚蠢的方式，把自己那点家底全抖搂了个干净。
更要命的是，他记恨上了那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一眼的“北外学生许成”。
他站在丰泽园的青砖地上，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却发现自己舌头仿佛冻在了牙关上。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远处松柏梢头积雪被风拂落的簌簌微响，和吴垒匆匆道别时皮鞋踩在青砖上的清脆声响。
吴垒着急要走，许成军和钱明也趁机跟着告辞，三人并肩往门外走去。
杨震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准备跟吴垒握别的姿势。
刘若徐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棉袄兜里，
她倒是借这个机会把这人的性格看了个透，回去总有个由头回绝这门亲事了。
许成军和钱明走过菊香书屋。
这是教员的故居，典型的京城四合院结构，方方正正，朴素得令人意外。
院子里几棵雪松和梧桐在冬日的薄阳下静静立着，枝干上凝着白霜，偶尔被风拂落一小片，飘在青砖地面上便化成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走进教员的卧室兼办公室，一切都简朴甚至到了简陋的程度。
一张巨大的木板床上，有一半都堆满了各种线装书；旁边挂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睡衣，一张旧藤椅的扶上的，藤条已经有了几根断裂的痕迹。
这种清贫而勤奋的生活方式，让包括许成军在内的游客受到了极大的心灵震撼。
随后是紫光阁与瀛台。
紫光阁是接见外宾的重要场所，当时游客只能在外部参观拍照，那重檐歇山顶和汉白玉栏杆在冬日下重叠，门前站岗的战士笔直如松。
而美丽的瀛台，便是许多游客游览的终点。
这座湖中小岛需要通过一座汉白玉石桥才能抵达。
太液池早已结了厚厚的冰，汉白玉桥栏上覆着一层薄雪。
湖心岛上亭台楼阁也覆着积雪，飞檐翘角上挂着细细的冰棱，晶莹剔透如水晶帘。
湖对岸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曳，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几声鸽哨，在空旷的湖面上悠悠地打着旋。
岛上有游客在拍照。
许成军上前问了问，拍一张彩色照片要一元七角。
在1982年的照相行业里，这个价格不算便宜。
国营照相馆拍一张黑白一寸照不过几角钱，彩色摄影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还是稀罕物，属于高端消费，一般家庭只有在逢年过节或者送别亲友的特殊日子才会奢侈一回。
摄影师是个穿着蓝布棉大衣的中年人，胸前挂着一台海鸥牌120双反相机，旁边支着个简陋的三脚架，面前的木头牌子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瀛台留影·彩照·一元七角”。
他手里还捏着个纸板做的取景框，时不时举起来对着光线比划两下。
“拍一张？”许成军转头看钱明。
“有点贵吧？”钱明龇了龇牙。
许成军表情热烈，伸出大拇指：“不差钱。”
钱明有些别扭，但也笑得开怀。
两人站到汉白玉栏杆前，以瀛台和冰面为背景，许成军一只手搭着钱明的肩膀。
摄影师把头埋在那台海鸥相机的取景屏黑布里，一只手捏着快门线，另一只手扶着三脚架，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左边那位同志，再往右靠半步——对，下巴收一点，好看——别眨眼——”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一张在这个年代极为珍贵的彩色照片就此定格。
背景里的瀛台飞檐覆雪，太液池冰面如镜。
摄影师从黑布里探出头来，递给他们一张小卡片，说三天后凭这卡去前门大北照相馆取照片，然后又去招呼下一拨游客。
出了枢海，许成军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不起眼的灰色大门。
说实在的，论园林之瑰丽，这里不如颐和园；论建筑之雄伟，不如故宫。
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大概每个中国人有机会都会想来一次。
两人沿着长安街往东，路过电报大楼钟声在空旷的冬夜里传得很远。
穿过王府井大街，拐进前门东大街，远远便望见了全聚德那块老匾额。
1982年京城最出名的烤鸭，自然还是全聚德。
这家店起源于前门外肉市胡同，早在清同治年间便已挂牌，如今的店面早已不是当年的小门脸，是几层楼高的气派建筑，门头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全聚德”三个大字。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几十块，吃一顿全聚德少说也要花掉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但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进了店，餐厅里人声鼎沸，木柴在炉膛里烧得噼啪作响，果木的香气混着烤鸭的油脂香弥漫在空气里。
跑堂的伙计穿着白围裙，一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烤鸭，一手拿着长刀，在桌与桌之间穿梭。
两个人在靠窗的角落落了座。
在等待上菜的间隙，许成军随口问道：“毕业要来魔都么？”
钱明罕见地有些迷茫：“还不知道啊。之前说去帮你，想来我也是想去的。”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选择其实比后世的年轻人多得多，国家包分配，各个单位抢着要，北外这种顶尖外语院校出来的，魔法部、外经贸部、各大进出口总公司都是现成的去处。
但选择多是一回事，看得清哪条路最适合自己是另一回事，见识和视野往往比机会更稀缺。
许成军笑了：“那就来吧。魔都机会多，我现在暂时没什么大的业务，你可以先到这边，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应该比你自己打拼好得多。”
钱明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毕业争取看看魔都的机会。”
两人说话间，店堂天花板上吊着的扩音喇叭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开始曲。
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篇连播》栏目的前奏，管弦乐声在烤鸭店嘈杂的人声里格外清晰。
店里的顾客都没太在意，播音员那庄重而沉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朋友，从今天起，每周二、四、六晚间七点三十分，本台《长篇连播》节目将播出著名作家、首届茅盾文学奖得主许成军同志的长篇新作《闯关东》。这部作品以清末民初中国北方移民大迁徙为背景，描绘了朱氏家族三代人的命运沉浮。巴琻同志评价此书为‘山河沉陆，北国风骨’。本次播讲由单田方演播。”
这演播人的名字一出来，大伙都愣了愣神。
在座的都是四九城土生土长的人，对王刚、张家生这些央广常客如数家珍，但这“单田方”是谁？
有熟悉的餐客放下筷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好像是鞍山曲艺团的！说评书的！”
“诶，咋不用王刚？《夜幕下的哈尔滨》播得多好！那声音多正！”有人接话。
“就是！一个说评书的来播长篇小说，能行吗？”
“行了行了别吵了，先听听再说。我可是盼这小说老久了。闯关东，那说的是咱多少人的祖辈啊，也不知道能写出什么来。”
许成军和钱明相视而笑，什么也没说，各自端起茶杯，在烤鸭店嘈杂的人声和果木燃烧的哔啵声中，安静地等着那个声音响起。
不一会，单田方那沙哑苍劲、带着烟熏火燎气息的嗓音，从扩音喇叭里缓缓传来。
他的声音不像王刚那样字正腔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道，像是大风刮过山海关的城楼，带着泥沙和枯草的粗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耳朵里：
“话说光绪二十年，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章丘县朱家峪有个汉子，姓朱，名开山。这朱开山自幼习武，一身好拳脚。这一日，他把家里仅剩的三间土房卖了，换了五块大洋，带着老婆文他娘和三个儿子，挑着一副担子，踏上了闯关东的路。从章丘到龙口港，走了整整七天。出山海关的时候，北风卷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文他娘回头望了一眼，山海关的城楼灰蒙蒙的，家是回不去了，前头是关外，是活着还是死，谁也说不准。”
整个餐厅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
那些刚才还在争论单田方是谁的声音都没了，连跑堂的伙计都端着盘子愣在了桌边。
只有果木在炉膛里烧得噼啪作响，和那个沙哑的声音一起，把这群坐在这里的各色食客都拉进了山海关外那片冰天雪地的苍茫里。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拿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扩音喇叭，嘴里喃喃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他是当年闯关东过来的，或者是他的父辈，只是刚好留在了这四九城——
单田方那沙哑的烟酒嗓里，朱开山的担子在雪地里吱呀吱呀地响着，文他娘回头望的那一眼，他也望过。
窗外，京城的夜色里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前门大街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又很快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