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卧槽,这地方可以参观?”
许成军傻眼了。
王盟像看傻子一样斜眼瞅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嫌弃:“是啊,77那那年以来一直都可以参观啊。你激动个什么东西?能不能有点大作家的样子?好歹也是拿了茅盾文学奖的人了!”
许成军一听这话不干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正色道:“同志,能不能有点党员的觉悟?”
王盟一个激灵,下意识左右看了看:“靠!你要给老子上纲上线啊?”
许成军一脸怪笑,也不接话,就那么笑呵呵地看着他。
王盟不惯着他,一巴掌直接拍他后背,“啪”的一声脆响,许成军疼得直抽冷气,捂着后背嗷嗷叫唤。
看着许成军龇牙咧嘴的倒霉样,王盟气也顺了,拍拍手笑着说:“走,你盟哥带你去逛逛?”
谁知道许成军却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是图你身体差,还是图你年龄老?”
王盟无语,一甩袖子:“滚犊子,爷们还不伺候了呢!”
许成军也不追,就那么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老大哥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背影。
嗯,没有嘲讽的意思啊!
就是有点瘸得慌。
王盟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指着许成军说:“你小子明天自己去,别找我!”
许成军冲他举了举茶杯,笑得愈发灿烂。
十八号这天晚上,研讨会正式结束。
七位获奖作家再次小聚了一场。
其实本来除了许成军之外,其余六个人之间并没有那么强的凝聚力。
大家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各有各的地盘和圈子,平日里各忙各的,彼此之间至多是颁奖典礼上的一面之缘。
但许成军这些天在中间斡旋了几回,几场酒下来,七个人倒真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此次一别,再次相见不知何年何月了,各地都为这些获奖作家准备了一系列的欢迎仪式、研讨会、表彰大会之类的事宜,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在这个年代,作家获奖不只是个人的事,对本省也是巨大的荣耀。
一个茅盾文学奖得主回到省里,那是要上省报头版、由省文联出面组织专场报告会的规格。
几个人在席间依依惜别,互道珍重。
古华和莫应丰走得最为着急,湖南这次对斩获两项茅盾文学奖极为重视,省文联和湖南分会已经在长沙准备了盛大的庆祝集会,催他们回去的电报一封接一封。
许成军无法一一相送,只在临行送别晚宴上举杯相祝。
他是七人中年纪最小的,倒也没有什么好劝慰大家的,只是把每个人的酒杯都斟满了,说了句“后会有期”。
酒杯碰在一处。
十九号一早,许成军已经背着他那台宝贝相机,站在南长街八十一号门口准备买票了。
你没听错,就是站在枢海门口买票。
准确地说,是在南长街八十一号。
许成军找到这儿,还费了不少功夫。
从南长街一路向北找八十一号门,走着走着门牌号就断了,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灰墙越夹越紧,临近八十一号大门时,卡车已经很难开进来了,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通过。
要不是他多留了个心眼在附近转了两圈,这地儿还真不好找。
这个年代,枢海的一部分区域是对外开放的。
从一九七九年开始到现在,三毛钱一张票,持票从南长街八十一号门入内,可以在指定区域内参观,路线包括丰泽园、教员故居和紫光阁。
三毛钱,在八二年能买一根奶油冰棍,或者一碗不放糖的豆浆。
而站在这里,三毛钱能让你走进枢海。
这放在后世是无法想象的事,许成军隐约记得这项对公众开放的活动在八十年代中期便终止了,此后枢海的大门重新关闭。
许成军嘶哈两口寒气,把呢大衣的毛领又紧了紧。
十二月的京城早晨,气温低得毫不含糊,哈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半天散不开。
他看着远处走过来的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笑了。
“哎,我说明子,你这穿得跟个狗熊一样,有这么冷吗?”
钱明从远处走过来,整个人裹在一件厚得离谱的藏蓝色棉大衣里,领口竖得严严实实,脖子上还绕了两圈灰毛线围巾,远远看去不像个学生,倒像个刚从林场下山的伐木工人。
他嘶哈嘶哈地呼出一阵白气,睫毛被呵出的热气熏成了白霜,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声音被围巾闷得瓮声瓮气:“你是不知道今年这个天啊,天寒地冻的。京城的冬天也不好过呀,没有集中供暖,就靠蜂窝煤炉子硬撑,我们学校里那贼炉子还时好时坏。大家都裹着棉袄写论文呢,钢笔写两笔就得停下来哈口气暖暖手,不然墨都给你冻上。”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厚棉大衣,“这还是我去年在京城百货大楼排了半天队买的,里头续了半斤新棉花。要不是这件装备,我都过不了冬。”
许成军一听,啧了一声:“魔都也这天气,没暖气,全靠一身正气硬扛。幸好哥们人正,还没被冻坏。”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补充道,“不对。我这是新婚燕尔,自有仙气护体。”
钱明乐了,上下打量许成军。
一年没见,眼前这哥们比上次在合肥见面时又沉稳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少年意气还在,但整个人像被什么淬炼过似的,棱角分明里多了几分从容。
他目光落在许成军挎着的富士相机上,眼睛一亮:“嘿,行啊,这一年没见,成熟很多。嚯,还带个相机,怪奢侈的。不过这玩意可进不去啊。”
许成军傻眼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台洋相机,又抬头看看那扇不起眼的灰色大门,一时语塞。
走到旁边警卫值班室,找了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年轻战士问了问。
小战士面无表情,显然是被人问过太多次了,流利地背了一遍规定:“相机、包、危险品一律不准带入,谢绝外宾参观,游览时间三个半小时,按指定路线步行,不得擅自偏离。”
许成军这下真麻了爪。
相机总不能随手往路边一丢吧。
他站在门口东张西望,看见街对面支着个不大的摊子,旁边立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他定睛一看,嘿,大碗茶。
这个年代,什刹海、南长街一带,常有附近胡同里的老京城人在街边摆个大碗茶摊子,一张矮桌,几只粗瓷碗,一大壶热茶,供过往行人花几分钱解渴歇脚。
别看生意小,但南长街八十一号门口每天人来人往的,一天下来也能赚个三块两块的。
补贴家用是够了,还能算个不错的营生。
这要是搁故宫里卖,能赶上个小厂子的产值。
钱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了:“哎,这不现成的嘛。让他帮你看一会儿。”
许成军快步走到茶摊前。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京城爷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灰布边,头上扣着顶栽绒棉帽,两边的护耳没系,在风里呼扇呼扇地拍着。
“师傅,能帮我把这相机存一会儿吗?进去参观,不让带。”
那摊主低头看了一眼相机,眼神在那个富士标志上顿了一下,连忙摇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劈里啪啦就蹦出来了:“不行不行不行。”
“哪不行?”
“太贵了,这玩意儿太贵了。”
他指了指相机,又指了指自己摊子上那几只粗瓷大碗,“您这物件顶我好几个月的茶水钱,我哪敢接呀。”
“存不了?”
摊主犹豫了一下,挠了挠棉帽下面的头发:“能存。得加钱。”
加钱哥是吧!
许成军眉头舒展了:“要钱没事。多少钱?”
“两毛。”
许成军掏钱的动作倒是利索,旁边钱明却多留了个心眼,拦住他的手,扭头问那摊主:“师傅,您别介意。这相机值不少钱,给您存着,万一您带着相机跑了怎么办?”
对面这老京城人一听这话,当即不干了。
他把手里擦碗的抹布往桌上一摔,两只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啪啪脆响:“嘿,您这是什么话?咱京城爷们要脸!打小在这条街上长大的,街坊邻居都看着呢,我妈还在对过胡同口卖糖葫芦,我要是敢干那种事,回头我妈能拿糖葫芦签子把我撵出二里地去!”
他缓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摊子上那壶热茶,“咱今天干这营生也是出于补贴家用,不为别的。您信得过就存,信不过您自个儿抱着相机在这喝碗茶,也一样。”
许成军问了下旁边执勤的战士,确定这是本地人。
“存了。”
不存也没法,教员的诱惑力大于相机。
他把相机摘下来往茶摊的矮桌上一搁,那摊主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了两层,又塞进自己屁股底下那个木头箱子里,盖上盖子,拍了拍:“得嘞,您放心进去。出来的时候来拿,保证原样奉还。”
两人一进园,就被眼前的亭台楼阁晃了眼。
红墙飞檐,朱漆彩绘。
汉白玉石桥衬着冬日的薄阳。
这个季节来,自然杨柳依依、小鸟啾啾,但京城的冬天自有一番别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