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隐约能看见几尾红鲤鱼慢悠悠地摆着尾巴。
枯枝凝霜，银星细碎。
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镇的凉白开，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入园第一个景点便是流水音。
一座明代方亭立于水中，飞檐翘角，朱漆斑驳。
亭下是九曲石板水槽，乃是乾隆年间修造的流杯渠，石面上水道蜿蜒如龙蛇盘绕，当年兰亭雅集曲水流觞之时，羽觞便是在这一道道石槽里顺流而下。
乾隆亲题的“流水音”三字已然斑驳。
流水潺潺，在这安静的冬日里格外好听。
旁边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娘，从兜里摸出两枚硬币，双手合十念了几句词，然后将硬币轻轻抛入水中。
硬币落在薄冰上滑了几寸，又从冰缝里坠下去。
许成军看得有趣，心说这祈福的路子倒是够野。
俩人边走，嘴也没闲着。
“哎，你跟京城那个奚姑娘，后来没什么联系了？”
钱明倒是洒脱，两只手往棉大衣兜里一揣，呼出一口白气：“分了就是分了嘛，哪有那么多话。人家姑娘志不在此，我一个学生的，强求不来。”
“行啊，反正你地处京城的地界，三宫六院，满墙佳丽，等着你挑呢。”
“哎哎哎——”
钱明赶紧抬手打断他，一脸警惕地四下扫了一圈，“别搞你那套封建主义啊。当了大作家，开始腐化堕落了是吧？”
许成军也不说话，笑着朝他竖了个中指。
钱明毫不示弱，立刻回敬了一根。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晨风把笑声卷起来，在红墙之间撞了几个来回才散尽。
两人步伐极快，对沿途的亭台楼阁只匆匆扫上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来这儿谁来看园子？
看园子去故宫不好吗？
三毛钱一张票，逛的是枢海，不是御花园。
到了丰泽园，两人的脚步才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这里曾是教员办公和居住的地方，青砖灰瓦，朴素得出人意料。
迎面便是颐年堂，堂内摆放着会议用的长桌和座椅，深绿色的呢子台布铺得整整齐齐，几十把木椅围在四周。
游客只能在门口隔着门槛往里看，不能入内。
许成军站在门口，目光从长桌的这一端缓缓扫到另一端，忽然觉得那些空着的椅子上，好像还坐着什么人似的。
‘踏遍青山人未老，这边风景独好。’
钱明四处张望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幸好这里面没搞什么外宾服务部。”
“什么外宾服务部？”
“故宫呗。”钱明两手一摊，“我们北外有个实习项目，去故宫给外宾当导游。你猜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不是讲太和殿的历史，不是讲乾清宫的匾额，是想方设法把这帮老外忽悠去外宾服务部消费。”
“尤其是养性斋，里面全是工艺品、古书画，专门给外宾准备的。用外汇券的！我陪一个法国老头进去，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三幅字画，脸上的表情又满意又茫然。”
“卖的都是真迹？”
“哪能呢？给他们还真迹？大英博物馆里咱们的宝贝还不够多？”
钱明嗤了一声，“都是故宫复制厂的。仿得倒是能以假乱真，不拿到放大镜底下看，谁也分辨不出来。”
“那还成。有没有真迹？”
“也有。李可染、王雪涛他们的画就有不少挂在里面。不过都不值钱，几十块一幅，便宜的十块八块。”
许成军脚步一顿。
李可染和王雪涛的画，几十块一幅挂在故宫外宾服务部随便卖。
再过几十年，这两位随便拿出一幅作品都是拍卖行的压轴拍品，而现在他们不过是一群还没被艺术市场加冕的画师，作品挂在服务部的墙上，等着被外宾用几十块外汇券带走。
他压下心底那点魔幻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信步走着，路过菊香书屋东侧的廊道时，还真碰到了一处商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台后面站着个穿蓝大褂的女售货员，正靠在柜台上翻着一本《大众电影》。
柜台里摆着的东西却很不一般：中华烟，茅台，剑南春，五粮液。
这些在市面上凭票供应的特需商品，在这里也算你特色。
一个干部打扮的中年人掏了钱和工业券，花两块七毛买了一瓶简装剑南春，售货员用旧报纸裹了两层，拿麻绳扎了个提手递过去，动作一气呵成。
商店旁边还挂着个墨绿色的小邮筒，印着“枢海支局”的字样，是一处正儿八经的邮政代办所。
许成军正好奇地打量着，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人民文学的刘若徐。
这姑娘即使在冬天穿着厚厚的藏蓝色棉袄，裹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也遮不住底下的好身段。
颜盛色茂，弱骨丰肌，倒让这间朴素的商店凭白添了几分颜色。
倒是刘若徐先认出了他。
她抬起头，目光毫无防备地撞上许成军的脸，手里的明信片差点掉在地上。
那双杏眼一下子亮起来，脸颊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潮红，声音里压着惊喜，双腿夹紧：“许老师，您也来这儿？”
许成军语气平淡：“是啊，跟朋友来逛逛。”
钱明站在旁边，目光在刘若徐和许成军之间转了一圈，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凑近许成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结了婚的人了，还有这么好的女人缘？”
刘若徐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她已完全沉浸在偶遇的兴奋里：“哦对了，还没恭喜您！《百年孤独》的翻译大卖，我可是最近天天听人在聊。大家都在看您的译本，我排队排了一个多钟头才买到两本，翻开第一句就震住了，每个字的力道都恰到好处！”
她缓了口气，脸上红晕更深了几分，“还有您的《闯关东》，听说这个月就要在中央台《长篇连播》播出了，我现在每天守着收音机等着呢，编辑部的同事也是。”
这姑娘一打开话匣子就没完。
许成军和钱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同一个意思。
可人家姑娘言辞恳切，倒也不好直接扭头走人。
正说话间，一个年轻男人从商店里侧踱了过来。
他穿着笔挺的干部服，面容不算难看，但也说不上有什么特色，就是那种坐你对面吃完一顿饭、第二天在走廊里碰见你已经完全不记得他长什么样的类型。
他站到刘若徐身侧，目光快速而仔细地在许成军和钱明身上扫了一个来回。
钱明穿着臃肿的棉大衣，一看就是个穷学生。
许成军倒是身深灰色呢大衣配驼色围巾，气度沉稳，让他拿不准来路。
他微微侧头，问刘若徐：“若徐，这两位是？”
“这位就是许成.....”
刘若徐刚要开口，许成军轻轻接过了话头：“我叫许成，他是钱明，我俩都是北外的学生。”
刘若徐只能顺着话点了点头。
这年轻干部一听是学生，心里那杆秤立刻放平了。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站姿都微微后仰了几度。“哦，北外的学生啊。”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居高临下却不自知的和蔼，“我叫杨震，在魔法部上班。李栋主任是我上司，平时开会常见面。你们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请教请教我。”
许成军对这种事早就免疫了。
两人点头称是，语气诚恳得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以后要多跟前辈学习了。”
这话一说，杨震更来劲了，清了清嗓子。
刘若徐的脸色已经有点挂不住了，轻轻咳了一声。许成军笑着想要告辞，话刚到嘴边，杨震却抢先开口了：“一起逛吧，好不容易碰到一回。这不都是若徐的朋友吗？人多热闹些。”
他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多看许成军和钱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俩穷B学生跟我逛逛不是荣幸？
许成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收住了话头。
钱明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窗外，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刘若徐小声在许成军耳边说：“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
许成军嘴角抽搐，尼玛，相亲来枢海是吧？
真不如买蜜雪冰城逛人民公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