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2月是在《闯关东》的热闹里开始的。
二月初的苏州河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被外滩海关大钟沉沉的报时声一撞,便碎成千万缕银丝,顺着河面慢慢散开了。
弄堂里的空气是湿冷湿冷的,混着煤炉的烟气、晾晒被褥的皂角香,还有谁家灶披间里飘出来的蛋饺香。
那是过年才有的味道——
猪油在铁勺里化开,蛋液倒进去转一圈,包上肉馅,金黄黄的像只小元宝。
这几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备年货,粮店门口排着长队,副食品商店的柜台前挤满了攥着票证的主妇。
淮海路上,冰城食品厂的奶油蛋糕和城隍庙的五香豆成了走亲访友最体面的伴手礼。
偶尔有穿了新棉袄的孩子在弄堂里追逐,手里举着刚买的兔子灯,竹篾扎的骨架糊着白纸,底下装四个小轮子,拽着跑起来轱辘轱辘响。
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把整个冬天都碾碎了。
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出现在南京东路新华书店门口,然后又出现在淮海路、福州路、四川北路各家书店的文学柜台前。
不少条件稍好一些的魔都本地人在置办年货的间隙里挤出几角钱,把一本浅灰色封面的刊物塞进已经装满了糖果和罐头的人造革手提包里。
这是《浪潮文学丛刊》创刊号的第三次加印。
首印十万册一天售罄,加印五万册一周清空,第三次加印的八万册正在陆续铺向华东六省一市的书店货架。
印量在省级内部刊物里早已顶破了天花板,但书店经理们还在打电话催货。
“文章精品率甚至超过了《清明》的创刊号。”
这句话最早是从魔都作协一位老编辑口中传出来的,后来被好几家报纸的文艺副刊引用,渐渐成了一个公认的评价。
没有人觉得这个评价过分——
《棋王》《本次列车终点》《哦,穆罕默德·阿麦德》《燕赵悲歌》《死》《沙漠能变成森林吗?》,一篇一篇数过去,每一篇都在全国的文学圈里激起了持续的回响。
一本省级内部刊物,创刊号的作者阵容随便拉出一个来都是国家级大刊的封面人物,精品率高得不讲道理。
一时间,浪潮热席卷了魔都的大街小巷。
《新民晚报》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在公交车上、在里弄食堂里、在大学宿舍熄灯后的卧谈会上,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在讨论《棋王》和《沙漠能变成森林吗?》。”
《文汇读书周报》开辟了一个“浪潮创刊号大家谈”的专栏,连续三期刊登读者来信,
有位署名“一个普通的文学爱好者”的读者在信里写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本刊物,能让我从头读到尾没有一篇跳过去的。《浪潮》做到了。”
陈存和王安亦这两个魔都本地作家,也借着这股浪潮让更多的人熟知了。
陈存的《死》被《新华文摘》全文转载,王安亦的《本次列车终点》被列入复旦中文系下学期的当代文学必读篇目。
浪潮编辑部里的气氛,却是疲惫多于兴奋。
创刊号成功了,但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连续大半个月的连轴转,校对、改稿、跑印刷厂、接读者来电、回作者来信,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
这天下午,难得所有人都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茶和油墨混在一起的气味。
萧关鸿趴在桌上补觉,鼾声不大,被陈存拿了个空信封扇了两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骆丹和刘前亭在角落里整理读者来信,麻袋已经从一个变成了三个,这两个实习编辑拆信的速度还赶不上邮递员老马送信的速度。
余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每个人都在成功的喜悦中。
他们再一次确定,自己赌对了。
浪潮真的行。
许成军忽然把笔搁下,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同志们,创刊号打完了。喘口气,然后收心。还有二期,三期。今年的目标是,力争把浪潮做成面向全国公开发行的正式期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又低头继续干活了,只有郭酌捧场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骆丹小声对刘前亭说:“许主编说大话的时候你能不能假装惊讶一下,不然他多没面子。”
刘前亭认真地反问:“你让我挑哪一句惊讶?半年写十本武侠那个?还是让全国读者排队签售那个?”
林一民忽然从角落里冒出来,手里扬着一张纸,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们都不知道的秘密”的得意表情:“各位,准备好瓜子花生,过几天打开电视——咱们许主编要上春晚了!”
许成军抬起头:“谁跟你说的?”
林一民的表情僵在半空,嘴角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晃了一下。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往门口看去——
门框那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余化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猪队友。”
陈存在旁边补刀:“叛徒。”
萧关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桌上闷闷地补了三个字:“马屁精。”
林一民急了,脱口而出:“是晓梅跟我说的!”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他。
林一民和许晓梅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许晓梅在华纺读书,隔三差五来编辑部找她哥,每次来都带一兜学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
起初大家只觉得这姑娘嘴甜勤快,后来慢慢发现她每次来必找林一民,林一民每次在她来之前必换一件干净衬衫,连发型都比平时多抹好几遍发蜡——
这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
俩人都是男俊女靓,倒是也登对。
只不过她是主编的妹妹,这个身份让大家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骆丹在林一民背后朝张芬蓉比了个“快看八卦”的表情。
余化放下笔,故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陈存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稿纸上画了一张漫画:一个小人骑在马上,旁边一个姑娘捧着糖炒栗子,头上还打了个箭头指向“许主编”。
画完了他自己先笑了。
这晓梅妹妹他们都喜欢的紧,嘴甜着呢。
萧关鸿刚被许成军的声音弄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问了句“怎么了怎么了”,旁边刘前亭压低声音给他补课:“林一民,许主编的妹妹,内线。”
萧关鸿愣了一拍,然后露出了一个“懂了”的表情,继续趴下去睡了。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许晓梅探头探脑地在门框边张望,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还有一网兜的糖炒栗子。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迅速扫了一圈,先落在林一民身上——
林一民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然后才转到许成军身上。
许成军一脸黑线。
许晓梅嘻嘻一笑:“哥!我来看看你嘛——顺便,妈让我给你带了点年货,说过年你太忙,怕你饿着。”
她把橘子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几个红包,“这几个是给余化哥、陈存哥、骆丹姐、芬蓉姐的——哦对了还有郭老,妈说了,过年了得有个压岁意思。”
余化接过红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晓梅同志,你是浪潮的福星。以后每次来都带红包的话,这个副主编我迟早也能当上。”
陈存在旁边推了推眼镜:“你这个思路不对。你当上副主编,主要是靠上次那篇稿子我帮你改了十六个错别字,你到现在还没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