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晓梅看了林一民一眼，林一民正襟危坐，专注地翻着面前的一叠稿件，翻了两页才发现那是一堆已经审完的废稿。
许成军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扫过林一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橘子兜往自己面前一拉：“来了就帮大家剥橘子。你，先去给你哥倒杯茶。”
许晓梅不知所谓的欢呼一声，拉着骆丹去茶水间了。
她走到门口时和林一民擦肩而过，两只手在背后悄悄碰了一下。
这一幕除了陈存，谁也没看见。
陈存低下头，继续改他的稿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此时在家的苏曼舒正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稿纸，整个人已经彻底沉了进去。
那是许成军最近一直在写的东西——
《雪中悍刀行》。
前世这部网文连载长达四百七十多万字，江湖与庙堂双线并行，在网文史上是极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但作为订阅制网文，其中难免有大量注水段落和为了维持日更而反复出现的情节套路。
许成军删掉了那些重复的“打脸—升级—再打脸”循环，删掉了那些为了水字数而存在的冗余描写，把北凉王府的家国线提得更前，把徐凤年的成长弧光压缩得更紧凑。
这个修改版大约是原创版本的五分之一篇幅，主角的性格更加沉稳内敛，那种将门虎子表面纨绔实则清醒的张力也更锋利。
苏曼舒正读到徐凤年在北凉城楼上和徐骁的那段对话。
她读得很慢，有时候会把某一页翻回去重新读一遍，读到触动处会用手指轻轻压住那一行字，像是在把那些句子往心里按。
她穿着那件藕荷色的家居睡裙，赤着脚蜷在沙发上，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踝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浑然不觉。
许成军回到家的时候，在玄关换了鞋，叫了一声“曼舒”，没人应。
他走进客厅，看见苏曼舒蜷在沙发上，手里的稿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旁边茶几上她记笔记的那本蓝色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匆匆记下的——
“李淳罡”、“剑来”、“徐骁”。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发现了宝藏似的兴奋。
“你写完了吗？”
“还没。”
“那你快去写啊。”
“曼舒，你去京城的东西收拾了么？”
苏曼舒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裙，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叠稿纸，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心虚。
她轻轻把稿纸放下，用一种极无辜的语气说：“啊。我忘了。”
许成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就看这个看了一整天？”
苏曼舒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把双手搭在他肩上，郑重的说：“许成军同志，你这篇武侠小说比金庸写得好。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先生才这么说——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那你到说说哪里写得好？”
苏曼舒沉吟一会。
“金庸写江湖，写来写去还是儿女情长；你写徐骁和徐凤年，写的是一个人明知前面是万丈深渊还要往前走我喜欢这样的担当。”
许成军低头看着她。
她脸有些微红。
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染成一层薄薄的金红色，她的眼睛在这层光影里格外亮，像是有人把两粒琥珀浸在了蜂蜜里。
她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踝纤细，睡裙的下摆刚刚过膝，整个人娇憨得像一只刚从午后小憩中醒来的猫。
“收拾东西，明天晚上的火车。”他说。
“知道啦。”她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路上你继续给我讲徐凤年。”
今年小两口过年按说应该回一次安徽。
八三年的春节就在眼前，但许成军有了春晚的邀约，这事便由不得他了。
之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接，许志国、陆秀兰、沈玉茹、苏连诚四个长辈却一致把他往京城推。
许志国在电话里难得说了句重话：“全国人民都在电视上看你，那是多大的光荣。祖坟冒青烟的事，你敢不去？”
陆秀兰更是把电话打到苏曼舒那去了：“曼舒你陪成军去，家里年货我们帮你们备，回来了再补过年。”
沈玉茹则用她那种带着魔都口音的普通话，在电话里把许成军数落了一顿：“侬这个人哦，全国人民都想看你，你还在这里扭捏，阿拉都替侬急。”
苏连诚倒是没多说什么，只在电话末了补了一句：“去了就好好表现，别给魔都作家丢脸。”
许建军也与二人同去。
他作为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的典型英雄人物，尤其是《红绸》一书将他的形象送到了全国家喻户晓的程度，不出意外地被选为春晚的特别嘉宾。
这个年代这样的事颇为频繁——
下半年，张海狄就将以“当代保尔”的身份登上历史舞台，而迎接她的是一年数十场的全国巡回报告。
许建军的心思全在化肥厂里，但老领导陈怀远亲自打来电话，劈头盖脸一句“这是政治任务，你必须去”，他也无可奈何。
许晓梅的嘴撅得能挂酱油瓶。
饭桌上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糖醋排骨，含含糊糊地控诉大哥二哥“老许家就你们俩最没良心”，大哥去前线那几年不回，二哥这几年不是在东北就是去京城，今年好不容易能回一趟又让春晚给截了胡，说着说着鼻子就红了。
许建军赶紧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了句“晓梅，你都快毕业了，是大人了”。
结果她嘴撅得更高了。
苏曼舒在厨房里帮沈玉茹洗碗，小声说：“妈，等春晚完了，我跟成军回来补过年。”
沈玉茹拿沾着泡沫的手拍了拍她的脸颊：“侬啊，先把自己喂饱了再说。到了京城别光顾着跟成军忙工作，饺子馆可没魔都的浓油赤酱，不过前门大街那边有几家味道不错，侬得空去吃吃看。”
谢晋的信是临行前寄到的。
《红绸》选角已经全部完成：男一号许建军由朱时茂饰演，备选唐果强最终定为男二号黄思源；
女一号赵琳由丛珊出演，李小曼一角则落在了当时正红的刘小庆身上；
宫雪、张瑜分别饰演林春燕和吴秀英。
战争戏和外景戏集中在云南玉溪与山东沂蒙山取景，室内戏在上影厂影棚完成。
谢晋在信中特别提到，朱时茂为了演好许建军，提前三个月到云南边防部队体验生活，晒得连他亲妈都差点没认出来。
许成军把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他站在武康路小洋楼二楼的窗前，望着外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路灯把枝干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红砖墙上，弯弯曲曲的，像是地图上那些还没走过的路。
身后的客厅里，苏曼舒正把行李箱摊开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毛衣反复比对京城的天气预报。
她在自言自语，说京城这个季节早晚温差大，薄毛衣不能少，围巾得带两条，手套好像漏了一只。
她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传过来，混着收音机里那首新出的歌曲《我们的中国梦》的旋律，絮絮的，软软的，像弄堂深处飘出来的炊烟。
许成军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窗帘拉开了一角，让路灯的光更多地照进来。
一九八三年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