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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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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号,许成军上完了复旦中文系这个学期最后一次教学会议。

  会议室在文科楼二楼东头,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三十来号人围坐在长条桌前,每人面前搁着一杯茶,茶香混着烟味在空气里搅成一团。

  章培横坐在主持席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教学评估汇总表,挨个念着这学期各任课教师的考评结果。

  这年头的考评体系还很朴素,没有量化打分,也没有学生匿名评教那一套。

  系里对教师的评价主要看三个方面:课堂教学效果、学术研究成果、系内公共事务参与度。

  每项分“优秀”“良好”“中等”“需改进”四档,由系教学委员会的老先生们集体讨论决定。

  章培横念到许成军的时候,目光却从表格上方飘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许成军听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教学效果:中等;学术研究:优秀;公共事务参与:中等”,他没什么表示,只是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

  这个评价倒也算公道。

  论学术,他这一年接连在《文学评论》和《复旦学报》上发了那几篇关于主体性研究的重磅论文,“情感结构考古”和“器物的生活史与意义链”这两套理论框架在学界引起的震动至今还在持续发酵。

  但论教学,那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不为过——

  年初去东北一待就是好几个月,课全扔给陈思和代;

  回来之后又忙着结婚、办杂志、去京城领奖,一个学期真正站在讲台上的时间大概还没有他蹲在武康路书房里的时间多。

  至于公共事务,除了挂名的那几个学术委员会头衔,他连系里组织的教职工运动会都没去露过脸。

  章培横念完考评结果特意顿了顿,像是在等他自己辩白几句。

  许成军只是把搪瓷茶缸搁回桌上,朝师兄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继续。

  散会之后,许成军骑着他那辆大红色的幸福二百五从仙舟馆出来。

  校园里已经人渐渐少了。

  寒假放了有十来天了,大部分学生早已回了家。

  八十年代初的大学生,寒假回家的路费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从魔都到京城的硬座学生票四块七,到成都的慢车将近八块,对于一些家在偏远地区的学生来说,来回一趟能顶一个月的伙食费。

  所以每年寒假都有大约三分之一的学生选择留校过年。

  留校的学生也不闲着。

  有的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整理书库,有的接了教授的资料卡片抄写差事,有的在食堂帮厨管一顿饭,还有的干脆趁假期去校外的工厂打零工赚下学期的生活费。

  校园里偶尔三三两两走过几个夹着饭盒的学生,棉袄袖子上套着食堂帮厨的蓝布套袖,脚步匆匆地往食堂方向去。

  远处不知谁在宿舍楼里放了一串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试放一下看是不是真家伙。

  鬼使神差的,他骑着车没往武康路的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转回了淞庄。

  这栋浸着民国校园旧韵的两层砖木小楼,是他在复旦梦开始的地方。

  一楼的门厅里黑黢黢的,平时放在门口的那块“中文系迎新队”木牌被收进了储物间,墙上的布告栏还贴着期末考试的考场安排,边角已经被撕掉了几块。

  木楼梯踩上去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扶手因为常年被人摸着上楼,漆皮磨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光滑的原木色。

  二楼走廊里晾着几件没来得及收的衣服,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

  三一二宿舍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轻轻推了一下,门吱嘎一声开了。

  让他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人。

  胡芝正趴在靠窗的那张长条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堆稿纸,旁边搁着一盏老式台灯和半块吃剩下的馒头。

  他大概是没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隔壁同样留校的同学来叫他一起吃饭,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才抬起头来,正对上许成军的目光。

  胡芝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自己那个鸡窝似的乱发。

  他看上去比以前更瘦了,颧骨比许成军记忆中的更突出。

  “是你啊成军,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这干嘛?大过年的,给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这不是笨鸟先飞嘛。马上要毕业论文了,赶紧写一写。”

  胡芝把桌上散落的稿纸往旁边拢了拢,给许成军让出半张桌子的空位。

  这话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

  胡芝不算寝室里最聪明的,但一定是除了李继海之外最努力的那一个,除了周海波那个天赋怪,成绩和林一民在伯仲之间。

  许成军在床沿上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年不回家了?”

  “不回了。回去一趟四五十个小时,来回二十四块钱。反正七月份就要回家工作了,省一趟是一趟。”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许成军默然。

  胡芝的家庭条件在几个人里是最差的。

  父母身体都不好,常年吃药,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

  他每个月从家里拿到的钱几乎为零,全靠自己。

  留在学校过年,除了能省下那笔路费直接寄回家里,还因为假期里可以继续做家教。

  教两个中学生语文和数学,一周三次,每次两块钱,一个寒假下来能攒出下学期大半的生活费。

  学校里只要有勤工俭学的机会,他就去。

  图书馆整理书库、食堂帮厨、给教授抄资料卡片、帮学报校对稿件——

  什么活都干过。

  当初他最早退出浪潮,和周海波闹过矛盾,很大一部分原因也在这里。

  他实在是没有时间去做那么多事。

  所以胡芝看着许成军的时候,眼神里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当初一起在浪潮熬夜改稿的那些夜晚还历历在目,他却早早就退了场。

  “毕业准备分配去哪里?”许成军问。

  胡芝愣了一下,挠挠头说:“目前准备去绵阳的单位试试。绵阳文联先试着投,不行的话就去绵阳师专,那边缺语文老师。”

  八三年全国分配会议在三月份召开,各高校的分配方案在此之前就要提交。

  胡芝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选择。

  不是选最想去的地方,是选离家最近、能让他在工作之余还能顾上家里的地方。

  至于蓉城是好的选择,但是他留下有点难。

  许成军轻轻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他忽然向胡芝要了一张稿纸,在对方惊讶的眼神中说了一声“我有灵感”。

  胡芝也没在意,以前两个人同住一个寝室的时候,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瞬间——

  许成军半夜忽然翻身下床,摸黑抓过纸笔就开始写。

  天才嘛,总是有些特殊的。

  他和他这样的普通人比,总有一些与生俱来的、学也学不来的本事。

  他把视线重新投回手头的稿纸上,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羡慕吗?

  肯定羡慕。

  只是每个人的命不一样。

  他有他的路要走,他的弟弟妹妹等着他,他的父母等着他。

  他留不了魔都,不能像林一民、周海波那样去谈恋爱、去挥洒自己的兴趣、让自己的青春任意生长。

  他的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定好了:努力,必须努力,更努力。

  不知怎的,他下笔越来越重,钢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刺啦”一声,戳破了一个小洞。

  胡芝怔怔地看着那个破洞,苦笑了一声。

  心态真的很难做到平衡啊。

  那边的许成军还在悉悉索索地写着,胡芝反倒慢慢定了心神,重新拿起红笔,认真地批改起家教学生的作文。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后站了个人。

  胡芝回过头,许成军正站在他身后,见他吓了一跳,歉意地笑了笑:“没有打扰到你吧?”

  胡芝摇头:“没有。怎么了?”

  “喏,这个送你。没别的意思,你值得的。”

  许成军把几页稿纸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胡芝忙要起身去追,踉跄着跨过床脚堆着的那摞旧书,头探出宿舍门外的时候,许成军的脚步声已经在楼梯口远去了。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喉结动了动。

  他回到桌前,把稿纸摊开。

  最上面压着一张字条:“明天去找林一民盖章。”

  他拿开字条,下面是两份整整齐齐的稿纸。

  第一份是以浪潮文学丛刊名义开具的实习鉴定证明,红格稿纸上用极为正式的措辞写道:“兹证明复旦大学中文系七八级学生胡芝同志,于一九八二年三月至十二月期间在本刊编辑部担任实习编辑。胡芝同志在岗期间工作勤勉、审稿严谨、文字功底扎实,对来稿的判断力与鉴赏力均得到编辑部同仁一致认可。特此证明。”

  末尾已经盖好了浪潮编辑部的公章,日期是八三年二月二日。

  第二份是以许成军个人名义写给川省作协主席马仕途的一封推荐信。

  马仕途是蜀中文坛的泰斗级人物,早年在西南联大读书时就以散文闻名,解放后历任川省作协主席,是当代文学史上绕不过去的名字。

  许成军和他并不算熟,只是在京城开会时有过一面之缘,但此刻他落笔毫不犹豫:“识途先生尊鉴:复旦中文系胡芝同志,皖北寒门出身,家贫而志愈坚。在校期间于学业之余勤工俭学以资家用,课余为本刊义务审校稿件事未曾有一日懈怠。其人品性敦厚,治事严谨,文字功底扎实,于文学编辑一道颇有天分。素闻先生提携后进不遗余力,成军冒昧,敢以个人名义向先生推荐胡芝同志至川省作协或《川省文学》编辑部任职。此子若得栽培,他日必不负先生所望。”

  落款是许成军的亲笔签名,旁边还盖了他个人的印章。

  整封信措辞恳切而不失分寸,该说的人情说足了,该尊重的规矩也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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