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芝拿着这两份稿纸,手微微发抖。
他想要追出去,把东西还给许成军。
这太贵重了,许成军和马仕途算不上什么深交,为一个只是同寝室过的同学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去求人,这个人情他欠不起。
可理智又死死地按住他的脚。
他太需要这两份东西了。
绵阳文联的岗位不是他一个人盯着,有了浪潮的实习鉴定,他的简历就比别人厚出一截;
有了许成军写给马仕途的推荐信,他投给川省作协的申请就不再是石沉大海的盲投。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感激、愧疚、自尊、不甘、如释重负、又想哭又想笑——
所有的滋味搅在一起,堵在胸口。
窗外的梧桐枯枝上,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胡芝把两份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他平时舍不得用的那个牛皮笔记本里,双手压了压封皮,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冬日晴空。
不知怎的,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了下来。
——
当天下午,许成军在朱东润家里坐了许久。
老先生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满墙线装书,砚台边搁着半截松烟墨。
朱东润问了他博士论文的进展,他老老实实汇报了最近在做的宋代文学研究,也提了一嘴《闯关东》和《百年孤独》的事。
老先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夸他,也没有批评他,临走时只说了一句:“春节过后早点回来,宋代的课你再不上,我可要亲自去教室点名了。”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但许成军听出了那层意思。
——
之后,从魔都回东风,绿皮火车在皖北平原上跑了将近一天一夜。
到了东风县,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县城唯一的汽车站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旁边卖春联的老头把红纸铺在摊子上现写现卖。
街上到处都是拎着年货的行人。
网兜里的带鱼冻得硬邦邦的,麻绳捆着的猪腿还在往下滴油,布口袋里装着散装花生糖和炒瓜子,香气和人声在窄窄的街巷里搅成一锅。
鞭炮声零星星地响着,小孩子三五个一堆蹲在路边拿着香头点炮仗,点了就跑,炸了又回来,笑声尖利而肆意。
陆秀兰和许志国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是陆秀兰拿手的面疙瘩汤和红烧蹄髈。
苏曼舒帮着摆碗筷的时候,许志国从柜子里摸出半瓶老白干,往桌上一墩,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过年了”。
许晓梅穿着一件新做的红棉袄,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满屋子转悠,一会儿给这个剥颗糖,一会儿给那个倒杯水,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
许建军难得脱了那身化肥厂的蓝布工装,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理得短而利索,脸上的棱角比从前柔和了几分——
也许是当了厂长之后操心的事不一样了,人胖了一些,说话不像以前那般简短有力,多了几分圆润,少了几分棱角,只是那条受过伤的左腿走路时仍然微微有些拖。
“好好干啊哥,等你以后发达了回来照顾我。”
许建军啐了他一口,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花生壳砸过去:“没个正形。你自己都住上洋房了还等我照顾?我看是你该照顾我。”
“我那洋房是媳妇娘家帮衬的,不算。”许成军接过花生壳,随手搁在桌上,面不改色,“等你以后把化肥厂做成全国五百强,我就指望你了。”
“什么五百强?”
许建军完全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东西,“你这出去几年,说话越来越不接地气了。苏曼舒同志,你可得多管管他。”
苏曼舒正帮陆秀兰往桌上端菜,闻言弯起嘴角,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大哥,他平时在外面不这样,回家里才原形毕露。说明他是真把您当自己人。”
许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你这护短的功夫倒是跟我妈学的。”
许晓梅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脆生生地插了一句:“嫂子那不是护短,那叫大智慧!我觉得啊!嫂子的学问比我们系主任还深。”
许成军笑眯眯地抬头:“你呢,晓梅,你的学问比不比你们系主任深?”
许晓梅扮了个鬼脸:“我呀,我的设计比我们系主任好看!”
满屋子人都被她逗笑了。
陆秀兰看着满屋子的笑声,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了擦手,想起去年这时候她还在法卡山野战医院里守着许建军,一整夜一整夜地不敢合眼,病房外面炮声隐隐约约地震着窗玻璃,现在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坐在堂屋里,她眼眶微微一红,转身进了厨房,拿锅铲把锅里的红烧肉又翻了一遍。
说笑声从许家小院里飘出去,左邻右舍都知道老许家的大作家回来了,断断续续有人来串门。
隔壁刘副校长端着一碗刚炸的肉丸子过来,说许老师你写的那《闯关东》我听了广播,那个朱开山可真了不起,我们全家都在听。
前院的李会计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黄酒,说许老师你给我签个字,我儿子在合肥读大学,特别崇拜你。
还有几个年轻的,大概是县里工厂的工人,不好意思进门,就在门口探着头往里看,许志国也不赶人,搬了几条长凳搁在院子里让他们坐着喝茶嗑瓜子。
苏曼舒在厨房里帮陆秀兰添柴,许建军跟许志国在堂屋里说淮河通航的事。
苏曼舒从窗口望出去,看见满院子的人围着许成军,他在人群中间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周围一阵大笑,连那个来串门的东风县退休老教师都笑得拿手帕擦眼睛。
她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剥她的蒜。
二月六号一早,距离春晚还有不到一周。
许建军、许成军、苏曼舒匆匆踏上了开往京城的列车。
一月的京城比魔都和东风县都要冷得多,但年味也比南边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从火车站的月台走出来,空气里是一股冷冽的、混着煤烟和鞭炮硝烟味的北国冬天气息。
许建军一下车就被战友
长安街两旁光秃秃的国槐枝丫上挂了一串串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前门大街上的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居民们攥着肉票菜票等着买年货,售货员穿着蓝大褂扯着嗓子喊“冻带鱼一人限两斤嘞”;
胡同口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山楂裹着冰糖壳子,在冬日的阳光下亮得像一串串红玛瑙。
北方的年味从古至今,一向比南方更浓些——
浓在空气里炸响的二踢脚,浓在窗棂上新贴的大红剪纸,浓在烧得滚烫的铜锅炭火和涮羊肉的热气里。
来接站的是邓在君。
她和黄一禾同为本次央视春晚的总导演,黄一禾资历更深,负责全局调度和节目把关,邓在君则主要负责演员统筹和现场协调。
许成军这次来参加春晚,是黄一禾亲自邀请的,按理说他该亲自来接。
但直播在即,排练正进行到最吃紧的阶段,黄一禾实在脱不开身,便让邓在君替他跑这一趟。
邓在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短发利落,一看到许成军便朗声笑着迎上来。
她的声音洪亮而爽快,在站台上嘈杂的人声中格外清晰:“欢迎成军同志!今年的春晚有你,蓬荜生辉。我们的导演组、我们的观众对你可是非常期待啊。本来今天黄导要亲自来接你,但这个时候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
“节目单还在改,灯光也在调,他恨不得把自己拆成两个人用。”
她目光转到许成军身旁的苏曼舒身上,眼睛一亮,“这位是弟妹吧?倒还真是郎才女貌,羡慕得紧啊。偌大个春晚,我看弟妹站上去比那些明星还亮眼太多了。”
苏曼舒抿嘴笑了笑,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和邓在君握了握。
邓在君这番话倒也不是客套。
这个年代没有专门的服装造型团队,演员上台穿什么全靠自己准备,大部分人就是平常出门的打扮。
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许晓梅画图样、托苏州老师傅手工缝制的藕荷色薄呢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副极清亮的眉眼。
站在月台上,周围是灰扑扑的棉大衣和蓝布棉袄,她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
许成军连忙客气:“是我来晚了才对。听说大家已经排练了半个月了,我这临时加入,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
“您是文学界的客人,自然跟我们演艺界的不太一样。”
邓在君这话听着滋味有些复杂。
文艺界和文学界虽说不分家,但作家是“灵魂工程师”,演员是“文艺工作者”,地位上确实有高低之别。
许成军倒也不在意,笑着说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几人出了京城站,邓在君领着他们上了央视派来的黑色魔都牌轿车,径直往燕京饭店驶去。
燕京饭店是当时京城知名的涉外饭店之一,坐落在复兴门外大街,专门接待外宾和重要来宾。
八三年春晚把外地演员的住宿都安排在这里,既方便统一调度,也便于排练期间的沟通协调。
饭店大堂里人来人往,有扛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有手里拿着剧本念念有词的演员,还有几个正在角落里对着镜子练表情的年轻姑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亢奋的氛围。
许成军和苏曼舒刚走进大堂,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口那边晃过来。
赵中祥。
那年春晚还没有固定的报幕员,赵中祥是四位主持人之一马继、姜琨、王景禹、刘小庆之外的重要串场播音。
那年赵中祥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一双眼睛格外亮,他老远就看见了许成军,快步迎上来,主动伸出手:“成军同志!久仰大名,我们可盼你盼了多日了。作为文学界的代表参加文艺界的演出,你是这里最受瞩目的一个。”
“我们整个导演组都等着看你的表演——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台里的同事们私下都在猜,许老师会上台唱什么。”
许成军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这人哪有什么大名,赵老师您太客气了。”
几人正寒暄着,台上的排练还在继续。
李古一正站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对着话筒唱那首今年春晚要唱的《拜年歌》。
她的声音温暖而明亮,像一束穿过冬天晨雾的阳光:“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
朗朗歌声在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听着,有人跟着轻轻拍手,有人嘴里跟着哼。
许成军也不自觉地站住了脚步。
他才知道这曲子竟然83年就有了!
一曲终了,赵中祥带头鼓起掌来。
许成军跟着鼓掌,侧过头对赵中祥说:“我对您可是久仰已久了。您配音的《动物世界》我们全家都爱看,我爱人尤其喜欢。”
赵中祥眼睛一亮:“您也看《动物世界》?”
“看,每期都看。您的解说有一种别的东西,不是说动物的事,说的是生命本身。”
那不是春天万物复苏嘛~
赵中祥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被说到心坎里的欢喜。
他用力握了握许成军的手,朗声说道:“好!好!有您这句话,我今天晚上多吃一碗饭!让我们一起在此次春晚中大放异彩!”
话音刚落,舞台那头的黄一禾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朝这边喊了一声:“成军同志到了?请成军同志上台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