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沉稳地走到台上。
排练厅里原本嘈杂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大黑袋子。
他拉开拉链,取出一把木吉他。
在场的不乏识货的人.
中央乐团那几个乐手最先认了出来,那是把吉布森,日版的,圆肩日落色,云杉面板的纹理在排练厅昏黄的灯光下像一片被时光浸染的旧宣纸。
那年头,整个京城城也找不出几把这样的琴。
能背着它进央视排练厅的,要么是外宾,要么是许成军。
许成军拉了把高脚凳在舞台中央坐下,调了调琴弦,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G和弦沉稳地散开。
他没有开场白,没有自我介绍,就那么低着头,像在自家书房里对着窗外梧桐树练琴似的,开口唱了。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他的嗓音没有什么太高的技巧。
不是李霜江那种金属质感的嘹亮,不是蒋大位那种学院派的醇厚,就是一个普通人坐在你对面,安安静静地跟你说一段往事。
可就是这种不事雕琢的浅吟低唱,让整个排练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那年头,大家听惯了字正腔圆的民族唱法和慷慨激昂的美声唱法,偶然听到这样一首歌——
旋律简单得像童谣,歌词写的不是英雄、不是祖国、不是任何宏大叙事。
就是一个男人在问一个曾经的同桌:你还记得吗?那些细节如此具体而微小:借半块橡皮,擦掉桌上的三八线,看窗外的蓝天。
每一句扎在那个年代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时候没有校园民谣这个门类,没有人用流行歌曲的旋律写过这样私人、这样日常、这样温柔的故事。
许成军是第一个。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谁看了你的日记,
谁把你的长发盘起,
谁给你做的嫁衣。】
台下,刘小庆靠着舞台边缘的折叠椅站着。
她穿着一件排练用的宽松毛衣,袖子挽到肘弯,脸上还带着刚才排练小品时的红润。
她和许成军打过交道。
81年金陵慰问。
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作家有点不一样。
陈沖那会看上了这个作家,可是后来不了不了之,听说又看上了个导演。
她当时还笑过。
眼下她听着这首歌,手指在胳膊上无意识地跟着节拍轻轻敲着。
她见过的男人太多了——
片场的男演员,酒桌上的男领导,晚会后台的男歌手。
有才华的,长得帅的,会说话的,会来事的。
可眼前这个人坐在高脚凳上,从头到尾只看着台下某一个方向,眼睛里全是温柔,像是整个排练厅几百号人都不存在,他只是在唱给一个人听。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侧幕旁边,苏曼舒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幕布的边,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刘小庆移开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上什么滋味。
羡慕吧,多少有一点。
嫉妒吧,也不完全是。
只是忽然觉得,这辈子要是有人能这样看着自己唱一首歌,大概比拿什么演员的奖都强。
可这话她不会说出口。
她只是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卷,转过头去,对着旁边的姜琨说了句:“这歌写得真好。”
姜琨靠在椅背。
“好是好,”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压低声音,“就有点太洋气了。你说这旋律,跟咱们平时听的完全不一样。”
旁边的马继抱着胳膊,胖胖的身子陷在椅子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比姜琨大一轮,在曲艺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的时间更长,见识过的东西也更多。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不是洋气。是青春。”
姜琨偏过头看着他的胖脸。
“你还能看出来青春?”
“胖子不能有青春?”
“能是能,就是不太容易看出来。”
“诶,你听听这叫人说出来的话?”
马继跟他闹了一阵,还是感叹道,“咱们年轻时候,听的那些个歌,多数是别人教给你该怎么想、怎么活。能听点这样的歌也算是天见可怜。”
“不该说的话可别说。”
“嘿!”
许成军从头到尾只看着苏曼舒的方向。
苏曼舒站在侧幕旁,手指从一开始的轻轻搭在幕布上,到后来不知不觉地攥紧了那块深绿色的天鹅绒。
她知道的,这首歌是唱给她听的。
从开头第一句“明天你是否会想起”开始,她就知道了。
那些歌词里藏着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回忆,是他们两个人的。
1979年秋天的复旦园,她在中文系资料室踮着脚够书,他在窗外梧桐树下站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
她唱过的无锡景,他写过的三行情诗。
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小细节,全被他悄悄藏进了旋律里。
许成军唱到“从前的日子都远去,我也将有我的妻”时,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排练厅的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像是说给她一个人的悄悄话。
苏曼舒再也忍不住了,泪珠从她光洁的脸颊上滑落,无声地落在那件藕荷色呢大衣的领口上。
她轻轻地、极轻地弯起嘴角,回应了他。
排练厅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然后是掌声迅速蔓延开,中央乐团那几个乐手最先鼓的掌,然后是几个舞蹈演员,然后是姜琨站起来使劲拍手,再然后整个排练厅都跟着拍了起来。
许成军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微微欠身,抱着吉他朝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侧幕旁的苏曼舒,朝她伸出手。
她轻轻抹了一下眼角,把手递给他。
接下来排练的是《祖国不会忘记》和《北乡等你归》。
《祖国不会忘记》这首歌虽然在法卡山阵地上只唱过一次,也没有正式录制发行,但从部队到地方、从边疆到中枢,这首歌已经在无数个基层单位的联欢会上被一遍一遍地传唱。
许成军没有授权任何人正式翻唱,却也从来没有禁止大家在部队中演绎它。
一首不需要技巧就能唱出来的歌,一首能把普通人的名字写进“祖国”两个字的歌,在这个朴实的八十年代,让无数在平凡岗位上默默奋斗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北乡等你归》则是另一种传唱路径。
从上海高校的军训操场出发,沿着华东地区的高校圈扩散,成了不知多少毕业生在散伙饭上必唱的一首歌。
两首歌唱完,邓在君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许成军身边。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斟酌,显然也觉得这个请求有些不太好开口:“成军同志,《祖国不会忘记》这首歌,导演组想把它改成合唱——让几位歌唱演员一起上,配上中央乐团的小合唱,气氛更宏大。你看这样行不行?”
许成军几乎没有犹豫:“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做出贡献。”
邓在君反倒愣住了。
她原以为要花些功夫说服他。
毕竟对于歌手来说,独唱和合唱的分量完全不同。
独唱是聚光灯下的主角,合唱是集体创作的一份子。
她见过太多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的演员了,有些已经成名的歌手为了争一个独唱节目能闹到台长办公室去。
她甚至已经提前准备了好几条理由:为了整体效果,为了突出集体力量,为了体现工农兵联合的社会主义审美。
“我们都是为了一个最美好的舞台。”
许成军把吉他搁回琴盒里,说得云淡风轻,“我愿意相信83年这场直播春晚会成为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回忆之一。至于独唱还是合唱,重要吗?”
邓在君肃然起敬。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半是感慨半是自嘲地笑了笑:“文学界的未来,站位确实比我们文艺界高了不少。你是不知道,就昨天,还有两位女高音为了争那首独唱节目在化妆间里互不相让,吵得差点动了手。两人都是名角儿,谁也不服谁。”
许成军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文艺界那些事他早有耳闻,八十年代表演团体刚从样板戏时代走出来,谁都想在首届春晚上露脸,撕扯得厉害也正常。
他只是重新拿起琴盒,朝舞台侧幕走去。
台上正在排练马继的《宇宙牌香烟》。
这是整场春晚语言类节目的压轴之作,讽刺的是当时社会上冒牌货泛滥的现象,辛辣刻骨,每个包袱都带着时代特有的鲜活气息。
马继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手里举着一盒道具香烟,操着唐山口音在台上来回踱步。
排练厅里笑声就没断过。
那些经典台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厂小志气大,山窝里飞出了金凤凰!以前叫蜣螂虫牌,后来不行了,换个牌子继续卖。我们的口号:宇宙宇宙,香烟新秀!”
黄一禾坐在监视器后面,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铅笔在节目单上飞快地划着什么。
邓在君凑过来问他这一段放在什么位置合适,他头也没抬:“稍作修改,把蜣螂虫那个改成屎壳郎,唐山口音念出来更响。”
“真改?”
“能不改?”
黄一禾这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段我估计到时候能炸。马继那个节奏好,唐山腔一出来,观众指定笑。”
台上还在继续。
【你不抽我这宇宙香烟,年轻人搞不上对象!】
【学生考不上大学,家庭都不幸福!】
【点了半天,火苗子腾腾的,就是点不着一根烟!】
这不是一般的讽刺,这是让老百姓在笑声里把那些虚假宣传看个明明白白。
马继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周围几个演员还在学他们的唐山口音逗乐。
许成军站在侧幕边回味方才的每一个包袱,这种大胆、辛辣、直指社会弊病的讽刺相声,演员靠一身的真功夫撑起整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