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后世的华丽舞美、没有煽情催泪的结尾，没有必须要吃饺子的环节，每一个包袱都脆生生地响在观众心坎上。
随后又排练了《相声小段》《山村小景》《吃鸡》等节目。
姜琨的《吃鸡》最绝，一个人在台上对着空气演完整套吃鸡的流程，从拔毛到啃骨头，每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
王景愚排练时跟姜琨探讨哪一步可以更夸张，他对着空气比划了一下“嚼不烂的鸡筋”，动作比姜琨还夸张几分。
整个下午，排练厅里的节奏紧凑而有序。
演员们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有对着镜子练表情的，有蹲在墙角背台词的，有凑在一起对着谱子反复确认和声的。
中央乐团的几个年轻团员自发组了个临时小乐队，一把大提琴两把小提琴一架手风琴，帮许成军把编曲过了一遍又一遍。
苏曼舒坐在许成军身边，跟着哼和声部。
她今天穿的浅驼色毛衣，长发在脑后松松挽着，跟乐团的年轻人低头对谱子的样子，像是她一直就该待在这里。
姜琨在另一头对着台本念念有词，马继在旁边拿烟盒敲着桌面打拍子。
斯琴高娃换了排练服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拎着刚从燕京饭店食堂打的盒饭，一进门就被邓在君拉去确认服装细节。
没有人掐着时间催，也没有人提前离场。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也都相信所有人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排练厅的灯光把窗户映成一片暖黄，黄一禾才有功夫从监视器后面站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到许成军身边。
他眼睛里有血丝，脸上却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抱歉，成军同志。一直没能正式欢迎你的到来。从早上到现在，好几个节目同时调，中间还临时改了串场顺序，脚打后脑勺的，怠慢你了。”
“能参加这样的演出才是我的荣幸。”许成军站起来，说得很诚恳。
黄一禾看着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往上提了几分。
他原来对许成军的认知大多来自报纸和圈内传言：少年成名，著作等身，在日本舌战群儒，拿茅盾奖，拿读卖奖。
最出名的还是最近的天才论和一年十本大于查墉。
这样的人有些恃才傲物的脾气大家都能理解。
年少不轻狂，那等老了也硬件也不允许啊！
可眼前的许成军往排练厅里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别人排练他在旁边认认真真地看，姜琨对台词他在台下跟着笑，乐团改谱子他凑过去一起听。
没有半点架子。
看来报纸上那些什么“天才病”、什么“半年十本”的狂言，多半也是以讹传讹了。
黄一禾没有在这个念头里多做停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商量：“成军同志，以你的知名度，到时候观众热线点歌可能会点你好几次。你还有其他的歌曲可以备选吗？”
第一届春晚采用了直播和热线电话互动的形式，观众可以通过电话点播节目、指定演员演唱，这在当时是闻所未闻的大胆尝试。
越是知名的演员，被点的概率越高。
许成军沉吟了片刻：“我创作了一首新歌，可以试着排一下。”
“新歌？那太好了。现在可以表演给大家吗？”
“我需要一个女声一起合唱。”
“是谁？我们这里有全国最优秀的女歌手们。”
黄一禾的目光往排练厅里扫了一圈。
刘小庆猛的抬头。
她这一年刚凭《小花》拿了百花奖最佳女配角，《绒花》那首歌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关注度和观众缘。
如果是和许成军合唱新歌，那是什么概念？
李古一靠在椅背上，神态从容，她是全国最红的歌手之一，这几届春晚的压轴几乎都是她，论资历论唱功她都有底气。
郑序岚、索宝粒这些正当年纪的实力女歌手也都坐直了身子，目光不自觉地投过来。
许成军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舞台侧幕的方向。
“这首歌是写给我们这一年的所有人的，但对我来说，这首歌也是写给我的爱人的。”他朝苏曼舒的方向伸出手，“我希望我可以和我的爱人共同演唱。”
正在场边看着大家排练的苏曼舒茫然地抬头，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许成军。
她以为他说的给她的歌就是那首《同桌的你》。
能在春晚听到爱人唱出他们校园时代的记忆，她已觉得无比满足。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有另一首。
许成军恰好和她回头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那一刻仿佛排练厅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
他们同时想起了1979年的那个夏天。
仙舟馆，梧桐树，她在资料室踮着脚尖够一本《无锡景》的谱子，他站在楼梯口听见她不经意哼出来的旋律。
那声音带着点软糯，却不刻意媚，骨子里是江南水乡的烟雨，漫得他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潮。
“我有一段情呀，
唱畀拉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只无锡景呀，细细那个到到末，唱畀拉诸公听。
小小无锡城呀，盘古到如今，
东南西北共有四城门呀，一到那宣统三年份呀，
新造那一座末，
光呀光复门。”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唱歌的女生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他不知道她会从复旦园跟着他走到法卡山、走到东北、走到京城，走到每一个需要他的地方。
他只是站在楼梯口，心跳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钟。
黄一禾有些傻眼，他看了看苏曼舒，又看了看许成军，在心里把这笔账快速地过了一遍。
苏曼舒是业余的，让她登上首届春晚的舞台和许成军合唱，这个决定是要担责任的。
万一现场发挥不好，导演组要扛所有的压力。
可许成军下午才刚让出了《祖国不会忘记》的独唱位置。
“成军同志，你的想法我理解。”黄一禾推了推眼镜，语调温和但措辞审慎，“不过咱们还是得先把节目排出来看看效果。如果效果可以，我做主给你上。”
他不可能为了私人情感去赌一场国家级的直播。
许成军了然点头。
苏曼舒的歌声其实比他好。
从小在沈玉茹的安排下学古琴，又练了多年的声乐，天赋好，加上从小的浸润，其实是一个做音乐的好底子。
只是父母一直希望她走学术的路。
搞艺术可以当作修养，但不能当成正业。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父母的期望，她最想做的，大概是站在台上唱那些婉转的动人的歌，用声音去触碰人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像她的古琴老师教她的那样——
“琴者，心也；歌者，情也。艺术不是让你变成更好的人，是让你更诚实地面对自己。”
可是这些念头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父亲是复旦教授，母亲是大户人家出身，他们都希望女儿成为学者，成为经济学家，成为能在学术殿堂里站住脚的人。
她听从了，也做得很好。
只是偶尔，，她一个人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哼几句曲调的时候，心里会忽然空落落的。
许成军抓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就唱那首《明天会更好》。”
苏曼舒恍然。
这首歌半年前许成军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拉着她一起哼，在书房里，在阳台上的梧桐树影下，在武康路夜色中的小路上。
他弹吉他，她和声。
旋律她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歌词倒背如流。
谢谢我的爱人。
当两人一起走上舞台的时候，排练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黄一禾本来靠在椅背上，看见苏曼舒在话筒前站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他不知道她要唱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怎么唱，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放在春晚上一定会好看。
一个拉小提琴的姑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这气质，她真是业余的？”
李古一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是没见过漂亮面孔站在话筒前，这样的有的是。
但真正能站在台上唱好一首歌的，不是靠脸蛋，是靠定力。
眼前这个年轻女人身上有一种极罕见的沉静。
许成军抱着吉他，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扫，C大调的前奏像一缕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干净。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座山：“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苏曼舒接第二句，她的声线偏清冷，带着一丝未经雕琢的天然质感。
空灵、清澈、极稳，像深山里一汪无人惊扰的潭水。
每一个音都极准，却偏偏听不出半分炫技的刻意。
当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排练厅都静了。
那是一种让人忘记呼吸的安静。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他们的声音在空气中交融，许成军的深沉托着她的清越，她的空灵衬着他的温厚。
像两条溪流在同一个山谷里汇合。
苏曼舒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排练厅的灯光和暗影，落在他拨动琴弦的手指上，落在灯光下他侧脸的轮廓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没敢说出口的梦想，他都在替她一个一个地捡回来。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
黄一禾站在监视器前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对邓在君说：“好像能火。”
邓在君点了点头。
黄一禾拿起桌上那个铁皮喇叭，声音在整个排练厅里回荡：“成军同志，明天你们俩这首歌，正式排练。”
光靠吉他这首歌，还是单薄了点，有些不是很匹配。
钢琴、萨克斯、口琴、单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