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先生，就这么答应他？”
“太惯着他了吧？”
查墉看着电梯数字跳动。
慢悠悠摇了摇折扇。
“有才华的人，总有几分脾气。”
“只要稿子能给明报带来好处。”
“这点脾气，算得了什么。”
他心里却补了一句。
就看这年轻人，能不能接住这份名气了。
香江这地方。
捧得有多高，摔得就有多狠。
他查墉这点东西要是看不透，那他可越活越回去了，想到许成军抨击他的那些东西，他又玩味一笑。
他写书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中英谈判已然有了眉目，他屁股该往哪坐他还看不明白？
他笑罗浮站着有利位置却没脑子，笑那帮看不清形势，争闹着往外走的，走？
你是肥羊你知道么？
——
许成军走出明报大楼。
阳光刺眼。
他伸了个懒腰。
第一步，成了。
《雪中》发新晚报，占市井地盘。
《悟空传》发明报，打精英口碑。
双管齐下。
查墉以为自己赚了稿子。
他借明报的平台，把火烧得更旺。
双赢啊！
查墉要钱，他要名，一拍即合嘛！
正想着。
兜里的BP机响了。
这是曾景之暂借他用的，1983年香港的 BP机已是主流无线通讯工具，以数字机为主，是当时最普及的“移动通讯”设备，价格与大哥大相比亲民很多。
他一看是许冠捷。
便寻了个电话亭给他回了个电话。
“许生，忙不忙啊？”
电话里声音带着笑意。
“不忙，刚办完点事。”
“那正好，来录音室呗？”
许冠捷笑道。
“把《一生所爱》录了，我这边乐队都准备好了。”
“正好我哥也在，介绍你们认识。”
“行。”
许成军答应得爽快。
“地址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
他拦了辆计程车。
直奔铜锣湾宝丽金录音室。
路上路过汇丰银行大厦。
工地围着围栏，打桩机咚咚响。
新的总部大楼正在重建。
再过几年，这就是香江的新地标。
街边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随身听。
索尼的，一千多块一台。
是年轻人梦寐以求的潮物。
TVB的户外广告贴着《欢乐今宵》的海报。
还有港姐选美的宣传照。
全城都在热议今年的冠军会是谁。
许成军心里轻笑，冠军叫杨雪一，说来大家都不熟，但是亚军大家都熟的很，张曼钰。
四十分钟后。
录音室到了。
宝丽金的专业录音棚。
八十年代全港最顶级的设备。
许冠捷站在门口等他。
身边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文质彬彬的。
“许生，介绍下，我大哥，许冠汶。”
许冠捷拍了拍哥哥肩膀。
许冠汶，香江喜剧电影的开山祖师。
“大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许成军，天才来的。”
“许先生你好。”
许冠汶伸手，笑得温和。
“阿 Sam天天跟我夸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许导客气了。”
许成军握手笑道。
“您的《鬼马双星》，我在大陆都听过名号。”
几句寒暄。
气氛轻松。
进了录音室。
里面忙得热火朝天。
调音台后坐着个留长发的男人。
叼着烟，一脸不耐烦。
叫阿辉。
据说是宝丽金的王牌录音师。
脾气臭，技术顶。
香江大半歌星都被他骂过。
“辉哥，这是许生，今天录《一生所爱》。”
许冠捷过去打招呼。
阿辉抬眼扫了许成军一下。
眉头皱得老高。
“外行？”
“嗯，朋友，客串一下。”
许冠捷赔笑道。
“辉哥多担待点。”
阿辉嗤了一声。
“又是外行。”
“录不好可别怪我骂人。”
语气拽得二五八万。
许成军也不生气，笑了笑，到是知道这帮人的脾气。
“辉哥放心，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心里清楚。
有本事的人，大多有脾气。
进棚前。
许冠捷拉着他低声说。
“阿辉就这样，技术没得说。”
“待会他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
“没事。”
许成军摆摆手。
“我是来录歌的，不是来吵架的。”
他顿了顿，看向许冠捷。
“Sam哥，上次你说想买这首歌的版权。”
“实话跟你说，不行。”
“这首歌配我一本小说，以后还有大用。”
“不过。”
他笑了笑。
“你想唱，我给你独家翻唱权。”
“专辑收录、商演、电台打榜，都没问题。”
“一分钱版权费不用你出。”
许冠捷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你这朋友，够意思。”
他本来以为多少要花点钱，没想到直接给了独家翻唱权。
这份人情不轻了。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许冠捷拍了拍他肩膀。
“以后在香江有什么事，报我名字。”
“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我跟几个圈里朋友，一直想去大陆看看。”
“等以后开放了，能不能去广州、上海开演唱会？”
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江人。
对大陆，总有种说不清的归属感。
“当然能。”
许成军说得肯定。
“以后肯定有机会。”
“到时候我给你当向导。”
“保证场场爆满，歌迷追你三条街。”
许冠汶在旁边听得笑起来。
“借你吉言。”
“真有那一天，我们兄弟第一个请你吃饭。”
正聊着。
阿辉在外面喊。
“聊完没有？录不录了？”
“来了来了。”
许冠捷应了一声。
冲许成军使了个眼色。
“加油。”
许成军点点头。
戴上监听耳机，走进录音棚。
抱着木吉他坐下。
“许生，先试一遍前奏。”
阿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带着点敷衍。
许成军调了调弦。
指尖一拨。
空灵的前奏响起来。
阿辉本来歪靠在椅子上。
听到旋律，身子瞬间坐直了。
耳朵竖了起来。
有点东西啊。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第一段唱完。
录音室外面。
许冠汶眼睛都亮了。
许冠捷嘴角噙着笑，微微点头。
阿辉叼着的烟都忘了弹灰。
眉头皱着，却听得格外认真。
外行归外行。
这感情，这旋律，是真的顶。
就是技巧差点意思。
气息不稳，咬字偶尔飘。
“停！”
阿辉按下暂停键。
对着话筒喊。
“第二段开头，气息没跟上，重来！”
“‘苦海’两个字咬实一点，别飘！”
许成军也不反驳。
“好，再来。”
一遍又一遍。
阿辉要求极严。
一个转音不对，重来。
一个气口不对，重来。
连许冠捷都觉得有点过了。
想开口说两句。
许成军却全接了下来。
一遍遍地录，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
专业的事，就得听专业的。
阿辉越严，出来的效果越好。
录到第八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阿辉沉默了几秒。
“过了。”
声音没那么拽了。
“感情到位了。”
“技巧差点就差点，这歌吃的就是味道。”
许成军走出录音棚。
阿辉递给他一瓶汽水。
“可以啊兄弟。”
“外行能唱成这样，够牛了。”
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许成军笑着接过。
“多谢辉哥指点。”
许冠捷走过来。
拍拍他肩膀。
“厉害。”
“这歌录出来，绝对爆。”
“我跟发行部打个招呼，下周就派台。”
“你是大陆身份，发行有点麻烦。”
“我让公司挂合作名义，版税一分不少打给你。”
许成军也不矫情。
“那就麻烦 Sam哥了。”
“客气什么。”
许冠捷摆摆手。
“走，吃饭去。”
“我请客，庆祝录音顺利。”
“别啊。”
许成军笑道。
“说好了我请。别小看人，在日本我也是畅销书作家。”
“吃顿夜宵还是请得起的。”
许冠汶哈哈大笑。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辉哥，一起？”
阿辉摇摇头。
“你们去吧，我还要剪音轨。”
三人出了录音室。
天色已经黑透了。
铜锣湾霓虹闪烁。
许冠捷开车，直奔庙街。
“庙街兴记煲仔饭，全港最正。”
许冠捷一边开车一边说。
“晚上最热闹，什么都有。”
车子往油麻地方向开。
越走越热闹。
路边大排档一串接一串。
烟雾缭绕，香气扑鼻。
鱼蛋档、牛杂摊、卖盗版磁带的、摆象棋残局的。
穿喇叭裤的太妹挽着小混混的胳膊招摇过市。
几个古惑仔穿着花衬衫，站在巷口抽烟。
时不时有人兜售走私手表、电子表。
龙蛇混杂，却又充满烟火气。
“这地方乱是乱点。”
许冠汶笑着说。
“东西是真好吃。”
“我们平时拍夜戏，总来这儿吃。”
找到兴记大排档。
老板远远看见许冠捷，热情招手。
“阿 Sam！好久没来了！”
“老样子，三煲腊味煲仔饭，再加三份鱼蛋！”
许冠捷熟络地喊。
“好嘞！里面坐！”
三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塑料板凳，折叠桌。
油乎乎的，却吃得自在。
没一会儿。
煲仔饭端上来。
滋滋作响，锅巴金黄。
腊味香混着米香，勾人得很。
许成军舀了一勺。
味道确实正。
“怎么样？”
许冠捷问。
“正。”
许成军点头。
“比大酒店的好吃。”
“那是。”
许冠捷笑得得意。
正吃着。
几个穿花衬衫的小混混走过来。
领头的染着黄毛，一脸凶相。
走到邻桌，敲了敲桌子。
“老板，交保护费了啊。”
声音不大。
周围食客却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许冠汶眉头皱了皱。
许冠捷也停下筷子。
这种事，庙街天天有。
黑社会收保护费，警察都管不过来。
黄毛收完邻桌，转头看见许冠捷，愣了一下。
随即堆起笑。
“哟，Sam哥！”
“这么巧啊，来吃饭？”
态度恭敬得很。
许冠捷点点头。
“嗯，跟朋友吃点东西。”
“你们忙你们的。”
“好嘞好嘞。”
黄毛连忙点头。
“Sam哥你慢慢吃，账算我的。”
说完带着人就走了。
连这边的保护费提都没提。
走老远了，还回头跟许冠捷挥手。
许成军看得好笑。
“Sam哥面子够大的。”
“混口饭吃。”
许冠捷耸耸肩。
“这些人也讲规矩。”
“娱乐圈跟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给点面子。”
许冠汶压低声音。
“最近不太平。”
“中英谈判闹的，人心不稳。”
“古惑仔也多了不少。”
许成军点点头。
没多说。
他心里清楚。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十年。
香江的起起伏伏，还多着呢。
吃完饭。
许成军抢先结了账。
三个人吃了不到五十块。
便宜得很。
换作平时，白领一天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这顿饭已经算奢侈了。
走出庙街。
夜风一吹。
整个人都舒坦了。
许冠捷拍着他肩膀。
“下次来香江，再带你去别的地方吃。”
“没问题。”
许成军笑着点头。
告别许氏兄弟。
许成军沿着弥敦道慢慢往回走。
路边收音机里。
已经开始播《明天会更好》。
再过几天。
《一生所爱》也要派台了。
《雪中》明天开载。
《悟空传》也定了明报档期。
学术圈站稳，娱乐圈破圈，文坛双线布局。
短短十几天。
香江这盘棋，已经下活了。
他抬头看向漫天霓虹。
嘴角勾起一抹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