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悍刀行》刊发倒计时两天。
许成军写完最后一个字,钢笔“嗒”地搁在砚台边。
稿纸最末,是《悟空传》的终章。
全文九万七千字。
不长,却字字滚烫。
他把稿纸收拢,装订成册。
封皮提笔写了三个字:悟空传。
墨迹干透。
他揣进帆布包里。
出门。
目标:中环,《明报》报社。
三月的香江,春阳正好。
弥敦道上,喇叭裤扫过人行道。
年轻男女挎着卡式录音机,磁带转得沙沙响。
谭咏麟的《爱在深秋》飘得满街都是。
路边电子表摊前围了不少学生。
日本进口的电子表,亮闪闪的,一百多块一块。
是当下最潮的玩意儿。
九广铁路的站牌刷了新漆。
二月刚公司化,通勤列车班次密了不少。
沙田、屯门的新市镇盖得飞快,公屋像火柴盒一样,一片片立起来。
许成军坐双层巴士到中环。
抬头就看见德辅道中的《明报》大楼。
米白色外墙,不算气派。
可在香江文化圈,这地方就是圣殿。
1959年查镛联手沈宝新创办。
从一张小报做起,二十四年时间,做到香江第二大报。
社论定香江舆论,副刊撑半壁武侠江山。
查墉的《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全是从这里连载出去,火遍整个华人圈。
能在明报副刊发小说,是所有武侠作者的终极梦想。
许成军整理了下领口。
迈步进门,前台小姐抬头,见是个面生的大陆青年,语气带着几分职业客气。
“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投稿。”
许成军言简意赅。
“找你们副刊主编。”
前台愣了一下。
投稿?
直接找上门的?
这年头作者投稿要么邮寄,要么托人引荐。
哪有直接闯前台的。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许成军笑了笑。
“你就说,许成军来了,查先生肯定知道的。”
前台半信半疑。
拨了内线上去。
没两分钟。
副刊主编周济民亲自下来了。
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一脸精明相。
看见许成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心里憋屈。
昨天查先生刚吩咐下去,说许成军要是寄稿子来,先送他过目。
谁能想到。
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直接上门了!
大陆仔,一点规矩都不讲,这不是你骂我们老板的时候了?。
可查先生特意交代过,不能怠慢,他再不痛快,也得笑着脸迎。
“许先生,久仰。”
周济民伸手,笑得公式化。
“楼上请。”
许成军也不客气。
跟着他往电梯走。
一路上,报社职员纷纷侧目。
低声议论。
“这谁啊?周主编亲自下楼接?”
“看着眼生,大陆来的?”
“你忘了?前几天红馆喊话那个许成军!”
“哦!是他!胆子够大的,真敢找上门来?”
议论声不大。
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许成军装没听见,神色自若。
周济民心里更窝火。
合着你上门踢馆,还得我们八抬大轿请着?
进了副刊办公室。
周济民往沙发上一坐。
端起茶杯,慢悠悠开口。
“许先生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有稿子你给我们寄来就可以了啊。”
语气带着点敲打。
意思很明白,规矩就是规矩,你再有名,在明报的地盘上,也得守明报的规矩。
许成军把稿袋往茶几上一放,笑了笑。
“寄过来,怕周主编忙,顾不上看。”
“我人来了,省得你们再跑一趟邮局。”
“再说了。”
他抬眼看向周济民。
“查先生都发话了,我总不能端着架子,让查先生等我吧?”
软中带硬,直接把查墉搬出来压他。
周济民噎了一下。
脸色有点难看,这年轻人,嘴皮子够利的。
“许先生说笑了。”
周济民皮笑肉不笑。
“明报开门办报,自然欢迎好稿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明报副刊什么分量,许先生应该清楚。”
“不是什么稿子都能登的。”
“尤其是大陆来的作品,审查严,规矩多。”
“到时候要是通不过,许先生可别见怪。”
这话里话外。
就是你一个大陆作家,能登我们明报就是给你面子,别挑三拣四!
许成军靠在沙发上,轻轻敲了敲稿袋。
“稿子好不好,看了才知道。”
“要是真不行,我转身就走,绝不为难周主编。”
“可要是行。”
他笑了笑。
“那周主编今天,可是捡着宝了。”
口气不小!
周济民心里冷笑。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为写了几本严肃文学,就能在武侠地界横着走了?
他伸手就去拿稿袋,打算随便翻两页,找个理由打发走。
反正查先生也只是说“看看”。
没说一定要登。
就在这时。
办公室门被推开。
查墉走了进来,一身灰色长衫,手里攥着折扇。面带微笑,不怒自威。
“济民,怎么回事?”
“吵吵嚷嚷的。”
周济民赶紧站起来。
“查先生,这位许先生上门投稿,我正跟他聊呢。”
许成军也站起身。
看向查墉,中等身材,发际线略高,眼神深邃。
笑眯眯的,像个和气的老商人。
这副笑面虎底下,是笔锋如刀的文坛霸主。
一句话能捧红一个人,一句话也能封杀一个人。
“查先生。”
许成军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冒昧登门,打扰了。”
查墉打量他两眼。
笑着摆了摆手。
“许先生少年英才,久仰大名。”
“坐,别客气。”
三人重新坐下。
查墉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慢悠悠开口。
“前几天红馆的事,我听说了。”
“年轻人锐气盛,是好事。”
“可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
“有些话讲太满,容易闪着舌头。”
“名气这东西,能载舟,也能覆舟。”
话说得温和。
意思却很清楚。
警告他,别借着炒作蹬鼻子上脸,真惹恼了明报系,让你在香江文坛站不住脚。
周济民在旁边听着,心里暗爽。
查先生就是查先生,轻描淡写两句,就把调子定了。
看这小子还狂不狂。
许成军却笑了,你香江文坛我在意么?
“查先生教诲的是。”
“不过我以为。”
“明报开门立报,讲的是‘有容乃大’。”
“查先生当年一支笔写《射雕》,骂过汉奸,怼过强权,不也靠的是一股锐气?”
“我年轻,说话直。”
“但我来投稿,凭的是稿子,不是名气。”
“稿子好,登出来,是明报与读者两利。”
“稿子不好,我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至于名气虚名。”
他摊了摊手。
“我一个大陆来的读书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其他的,没什么好怕的。”
一番话,也到处是钉子,不软不硬。
既把查墉捧了,你当年也是锐气过来的。
又把自己立住了,我凭稿子说话,不怕你打压。
还扣了顶大帽子,明报有容乃大,总不能欺负后辈。
查墉手里的折扇顿了顿,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点意思。
这年轻人。
比他想象的难对付,不是空有狂名的草包。
脑子清楚得很啊!
“好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
查墉笑了笑。
没再敲打。
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稿袋。
“我看看你的稿子。”
“要是真如你所说,明报自然不会埋没人才。”
他抽出稿纸。
封皮三个字:悟空传。
查墉挑了挑眉。
西游记题材?
老掉牙了。
多少人写过。
还能写出花来?
他本没抱太大期望。
随意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行。
眉头就皱了起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济民站在旁边,心里纳闷。
查先生怎么看这么久?
难道这稿子真有东西?
查墉一页页翻着。
脸色从随意,到凝重,再到震惊。
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他写了一辈子武侠。
写过郭靖的侠之大者。
写过杨过的狂傲不羁。
写过令狐冲的自由洒脱。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写的。
没有升级打怪。
没有门派恩怨。
只有一只猴子。
对着满天神佛,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
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
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看到这几句。
查墉瞳孔猛地一缩。
手里的稿纸都轻颤了一下。
太狂了。
也太痛了。
这哪里是写孙悟空。
这是写所有被规矩压着的人。
是写所有不服命运的反抗。
1983年的香江。
中英谈判拉锯。
人心惶惶。
前途未卜。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团说不清的情绪。
迷茫,不安,还有点不服。
这只猴子的棒。
简直像直接砸在了香江人的心上。
查墉心里翻江倒海。
他瞬间就看清了这稿子的分量。
发。
必然爆。
销量翻番都是轻的。
甚至可能成为一代人的精神符号。
可风险也大。
这稿子的反抗性太强了。
神佛隐喻什么,不言而喻。
港英政府那边,肯定不高兴。
搞不好会找明报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
这稿子是许成军写的。
大陆来的年轻作家。
思想这么锋利,笔力这么强悍。
真让他在明报火了。
以后还压得住吗?
查墉活了一辈子。
很少这么两难。
发,是养虎为患,还要担政治风险。
不发。
眼睁睁看着传世佳作从手里溜走。
他不甘心。
办报几十年。
对好稿子的执念,刻在骨子里。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放话了,如果这稿子流给了《大公报》《武侠世界》之流,他的脸往哪搁?明报的脸往哪搁?
他深吸一口气,把稿子递给周济民。
“你也看看。”
周济民疑惑地接过来。
越看越心惊。
看到一半,后背都冒汗了。
“查先生……这……”
他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写法,从来没有过啊。”
“完全颠覆了西游记。”
“这这这……能发吗?”
何止是颠覆。
简直是把传统神话拆了个稀碎。
再揉进最戳人的爱恨与反抗。
冲击力太强了。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编辑也凑过来。
传阅一圈。
个个面色震撼。
没人说话。
都等着查墉拿主意。
许成军坐在沙发上。
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
仿佛这场抉择跟他没关系。
他心里门儿清。
查墉一定会发。
商人逐利,文人惜才。
这两样,《悟空传》都占全了。
风险是有。
可收益更大。
查墉这种老狐狸,算得清这笔账。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查墉忽然开口。
“发。”
一个字。
掷地有声。
周济民猛地抬头。
“查先生?可是港英那边……”
“怕什么。”
查墉淡淡道。
“神话小说而已。”
“读者怎么解读,是读者的事。”
“我们办报的,只负责登好文章。”
话说得冠冕堂皇。
心里却已经盘算好了。
放在副刊深处,不主打宣传。
靠口碑自然发酵。
既赚了销量,又不至于太扎眼。
真有人问起来,就说是通俗小说,不必过度解读。
进退都有余地。
他看向许成军。
脸上重新挂上笑。
“许先生大才。”
“这《悟空传》,是我近几年看过最惊艳的作品。”
“版税按香江一线作家标准,千字两百元,单行本版税百分之十十。”
“先连载三个月,看读者反响。”
“你看怎么样?”
一线标准,和《新晚报》的大致不差。
许成军放下茶杯。
“可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稿子一字不改。”
许成军看着他。
“内容、标题、结尾,全都原样登。”
“你们要是删改,我宁可撤稿。”
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周济民脸色一变。
这也太狂了。
明报发稿,哪有不删改的?
就连查先生自己的稿子,也会根据读者反馈调整。
查墉却盯着许成军看了几秒。
忽然笑了。
“好。”
“一字不改。”
痛快答应了。
他看得出来。
这稿子的魂,就在那股不服不忿的劲儿里。
删改了,就没味道了。
而且。
他也想看看,原汁原味放出去,能炸起多大的浪。
事情谈妥。
许成军起身告辞。
查墉亲自送到电梯口。
“许先生年轻有为。”
“以后常来坐坐。”
“查先生留步。”
许成军微微颔首。
电梯门合上。
周济民凑过来,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