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看着榻上那个曾是天下顶尖刺客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在风雪中继续向前,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痕。
“有办法么?”
赵九看向赵十三。
赵十三深吸了口气:“办法肯定有,要看这人,三哥要用多大的力。”
“十成。”
赵九靠在椅子上:“我这条命,就是她一针一针捡回来的。”
“好。”
赵十三点头:“交给我。”
泰山后山那间满是残破碎木和刺鼻血腥味的静室内,风从断裂的门轴缝隙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可李从温坐在那把唯一完好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额头上却冷汗如瀑,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膝盖的战袍上。
两个面如土色的军医正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用纱布和上好的金创药,为这位河北道节度使包扎那齐根断裂的右臂。
“嘶——”
当军医战战兢兢地将止血散敷在那平滑且惨烈的断口上时,李从温终于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枭雄也是肉长的,这刮骨削肉的剧痛,让这位在千军万马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军,整个五官都扭曲成了狰狞的麻花。
“大、大帅,您忍着点,断口太深,必须用火烙烫死血脉,否则气血流尽……”老军医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里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烫。”
李从温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充血而红得像头发狂的野兽。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李从温死死抓住椅子的左侧扶手,咔嚓一声,硬生生将坚硬的紫檀木扶手捏碎了一角,他没喊出声,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那股隐忍到了极点的痛苦,比最凄厉的惨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烙铁撤走,伤口被厚厚的纱布缠成了个渗血的粽子,李从温才虚脱般地靠在了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名断了右手手腕的副将,正靠在门边的墙根处,让另一名军医处理伤口,他看着自家大帅这般惨状,眼睛里冒着压不住的邪火。
“大帅!”
副将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不甘:“您是封疆大吏!手底下八百铁骑就在外面,咱们泰宁军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窝囊亏?就算那小子是洛阳派来的钦差,就算那要饭的灰衣汉子是那劳什子‘九爷’,可咱们在山上布了天罗地网,只要一声令下,弓弩齐发,我不信他们能活着走下泰山!这断臂之仇,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愚蠢!”
李从温猛地睁开眼,虽然声音虚弱,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枭雄气场却如利剑般刺了过去:“你以为今天这只是一场江湖意气之争?你以为那个赵九,只是一只会杀人的莽夫?”
李从温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紧了衣服的下摆,呼吸急促。
“十四年了……那本《百花谱》的消息,只有无常寺的高层可能知道一二。我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在那个丫头嘴里撬出东西。可赵九出现了!赵十三那个混世魔王还喊他三哥!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赵九这个本该死了的人,不仅活着,还暗中影响着朝堂的局势!他今天不杀我,不是他慈悲,是他看透了洛阳那位天子想利用我来制衡其他藩镇的谋算!他留我一命,是在敲打我!”
副将愣住了,常年打仗的脑子一时间转不过弯来:“那……大帅,咱们接下来怎么办?矿脉交出去了五座,您的胳膊也折了……”
“封锁消息。”
李从温的眼神如毒蛇般阴冷,一点点冷静下来,“今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关于那个灰衣汉子叫赵九这件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我诛他九族!还有外面那八百弟兄,只当是没拦住刺客,其他的一概不知。”
老军医吓得直接磕头如捣蒜,连道不敢。
李从温挥退了军医,静室内只剩下他和副将两人,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滩沾血的紫檀木碎片上,那是方才被那个名叫沈寄欢的女子踢碎的。
《百花谱》。
那是足以让他不惧洛阳天子、称霸北方的底牌。
他绝不会放弃。
“那个丫头是无常寺的人……”李从温闭上眼,脑海中疯狂梳理着这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无常寺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机构,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去,动用我们的暗线。替我往无常寺的内堂递一句话。”
副将单手撑着地,凑上前去:“大帅,递什么话?”
“就说……”
李从温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诡异的冷笑。
借刀杀人。
他李从温不敢明着去惹那个恐怖的赵九,那就让隐藏在暗处的疯狗去咬,只要场面乱起来,他总有机会在浑水里摸出他想要的《百花谱》。
与此同时,泰山正殿的广场上。
风卷着昨夜大火残留的黑灰,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凌展云站在那把象征着泰山派百年基业的掌门大椅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缩成了一团。
他身上披着那件刚被人强行套上去的金丝长袍,这件象征着江北盟盟主的华丽服饰,穿在他略显单薄的商贾身躯上,显得不伦不类,宽大得像是在戏台子上演一出滑稽戏。
但他此时根本没有心情去整理衣角,他的双腿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听说了吗……后山出事了。李大人那边,折了很大的人手……”
“嘘!你不要命了!刚刚有铁骑传令,后山戒严,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广场角落里,几个被强行收编的泰山派长老压低声音,如惊弓之鸟般窃窃私语,这些声音随风飘进了凌展云的耳朵里,让他的脸色又惨白了三分。
凌展云死死咬着牙,两只手绞在金袍的袖口里。
后山出事了,那个权倾朝野的李从温,那个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藩镇诸侯,居然在后山吃了大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昨天晚上自以为攀附上的那座天大靠山那个少年将军,其背后的力量深不可测,甚至连节度使都要吃瘪!
可是,他凌展云并没有感到半分高兴,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棋子……”
凌展云在喉咙里绝望地挤出这两个字,满嘴都是苦涩。
在扬州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个执棋的人。
用银子开道,借着漕运的势力左右逢源。
可当他被生生拽进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北方乱局里,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这里,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连上棋盘当车马炮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是个被人家随手拎起来,扔在泰山掌门位置上的一块挡箭牌、一个提线木偶!
如果哪天这盘棋下完了,或者执棋的人不高兴了,随时都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他。
那帮名门正派的长老们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仇恨,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而留在他身边的泰宁军转职成的执法堂弟子,明面上是保护他,实际上只要李从温一句话,立刻就会将他乱刀分尸。
寒风吹过他单薄的脊背,凌展云缓缓抬起头,看向头顶那方惨白的天空。
他的眼底,那股商贾特有的狡黠和市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癫狂。
“我不能就这么等死……绝对不能。”
凌展云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逐渐绷紧。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既然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破伞,那他就得在雨停之前,给自己找出一条活路。
做买卖讲究个本钱,命要是没了,赚再多银子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凌展云的脑子开始像算盘珠子一样疯狂拨动。
他不能把所有的注都压在一个赵十三身上,更不能完全听命于李从温。
他必须在这两股巨力的夹缝中,培养属于自己的真正筹码。
银子,只有砸在有用的刀刃上,才能换回命!
“去。”
凌展云突然转过身,一改方才的瑟缩,用一种从未有过、近乎阴冷的语调,对身边唯一一个江北门带上山的心腹伙计吩咐道:“立刻给扬州传信,把库房里那批压箱底的金条全给我变现。然后……去黑市上,给我高价招募那些在塞外刀口舔血的流亡刀客。”
伙计吓了一跳:“少、少爷……咱们买杀手干嘛?这山上全是李大人的兵……”
“放屁!”
凌展云猛地揪住伙计的领子,眼神像是一头饿极了的孤狼:“从今天起,别叫我少爷!叫我盟主!记住,这天下,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保护一个废物。我凌展云就算是一枚弃子,也要做一枚崩碎执棋人两颗门牙的毒棋!”
他的愤怒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渐渐平息,转过身来时,身后孤零零站着一个人。
云寂道长,泰山派的掌门人,一个满鬓斑白,脸色无光,双目无神的丧家之犬。
可此时的凌展云却觉得他和自己没什么区别,他暗自苦笑,走到了云寂道长身侧,叹了口气:“掌教,本盟……”
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
那是一个眼神。
一个不该出现在丧家之犬脸上的眼神。
云寂道长抬起头的那一刻,是一个充满邪魅,充满阴冷的眼神,他笑着问,声音却没有从他不动的唇齿之间传出,反而是从腹中渐渐涌现:“凌盟主,我代徐姨传个话,今儿个,您做的真不错。”
凌展云怔住了。
那一刻。
他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心脏疼。
此时他才明白一件事。
泰山派,似乎从未脱离过无常寺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