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赵十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几分考校:“你可知道,跟着我,就是一脚踩进了洛阳的权力漩涡,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王虎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脑袋在水上飘了半辈子,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跟着您那是看得起我王虎。但草民也有个小小的计较。”
“哦?”
赵十三眉头一挑,身子微微前倾:“你说。”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粗砺却坚定:“草民虽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将军您在洛阳虽然权势滔天,但您管的是禁军,是朝堂的制衡。跟着您,我或许能穿大服,能拿厚禄,但这辈子也就是个给人看家护院的高级家奴。草民,不想看家。”
赵十三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为浓浓的兴趣。
一个混帮派的莽汉,居然能把洛阳禁军的性质看得如此通透?
“有点意思。”
赵十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你若不想看家,你想做什么?”
王虎没有坐,反倒上前一步,那双隐没在粗糙眉骨下的眼睛里,燃烧起一团灼灼的野火。
“晋国如今这粉饰太平的日子,糊弄不了多久。燕云十六州一丢,契丹人的战马随时能渡过黄河。”
王虎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不出个把年,必定要与辽国开战!草民想去北边,想去那个要杀人的地方。我的理想,不是在洛阳做个富贵闲人,而是去拿天下闻名的赫赫战功!”
“好大的口气!”
赵十三重重一拍桌子,虽然是呵斥,但眼角却浮现出赞赏的笑意:“既然你懂兵事,我且问你。如今我若放你出去,替你作保。河东节度使刘知远,以及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这大晋北方最精锐的两支边军,二选一,你选谁?”
这是一个致命的题,也是最高明的试金石。
王虎皱起眉头,短暂地沉思后,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我选杜重威。”
连赵十三都愣了一下。
杜重威是什么货色,全天下人都知道——贪婪无度,首鼠两端,打仗更是毫无章法可言。
“给我个理由。”
赵十三眯起眼睛。
“草民确实看不上杜重威这个孬种。”
王虎直言不讳:“刘知远用兵如神,跟着他自然安稳。但正因为刘知远厉害,他手下早已猛将如云,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我一个毫无背景的水寨草寇去河东,十年也熬不出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但杜重威不同!他无能,且深处抗辽最前线。一旦开战,天平军必乱!乱世出枭雄,只要他那里成了主战场,只要军队一打没,他必定病急乱投医。那时,便是我这种没有根基、只能拿命去拼的人,借势而起、为国立功的机会!”
王虎重重跪地,抱拳大喝:“草民不想做任何人的狗。草民只想借个阶梯,用刀杀敌,为百姓请命!”
偏厅内鸦雀无声。
赵十三看着地上这个眼露狂热、心思缜密到令人胆寒的精壮汉子,心中竟生出一种看见同类的战栗感。
这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惜把自己扔进最烂的泥沼里、从死人堆里抠出一条通天大道的天生统帅!
只要稍加打磨,此人必定是大晋未来十年最锋利的一把战刀!
“好!好一个乱世出枭雄,好一个为百姓请命!”赵十三豁然起身,抚掌大笑。
他绕过桌案,亲自走到王虎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我作保,保你进天平军,做个握有实权的游击将军,你将水寨所有人带去,我给你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
赵十三盯着王虎的眼睛,“但我有一个条件。”
王虎目光一凝:“将军请讲。”
“虎字,太凶残了。”
赵十三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长:“你一身杀伐气太重,刚极易折。若是这股戾气控制不住,迟早反噬自身。既然你要去那腌臜的地方建功立业,不如改个名。”
赵十三转过身,看向窗外初升的太阳,眼底闪烁着对天下的期许。
“就取个‘清’字吧。叫王清。用你在水寨的这点心火,去那浊世里败一败心头怒火,换这天下一个玉宇澄清!”
王虎愣在原地,将王清”字在嘴里细细咀嚼了两遍,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浩荡气机涌入胸膛。
他退后半步,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磕头,声音里透着至死无悔的忠诚:“王清谢将军赐名!若有违此誓,定教我万箭穿心!”
从此潜龙出渊,王清带着苏家一系仅存的精锐,浩浩荡荡地跟在赵十三的车队后,踏上了前往前线的路。
水寨众人的归属终于尘埃落定。
别院大门外,冷风拂过。
赵九将安顿好的事宜尽数托付给了老成持重的温良,又拍了拍小虎的肩膀,指了指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少林武僧铁菩提。
“跟着他,练好你的筋骨。日后,总有你独当一面的时候。”
赵九轻声叮嘱。
就在赵九准备转身走向那辆去往少林的马车时。
“不许走!”
一声带着浓浓哭腔的娇喝从门后传来,一道瘦小的身影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来,一把死死抱住了赵九的腰,把脸埋进那件破旧的灰衣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是小藕。
这丫头眼圈红得像只兔子,泪水糊了一脸,死死抓着赵九的衣带:“哥哥!你别去少林寺……那里都是些不讲理的老秃驴,那个什么师太也是冷冰冰的。欢姐姐病得那么重,你一个人去,我……我不放心!”
小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一连串的生死变故中,只有赵九是她心里最后的依靠。
在她的眼里,沈寄欢早死了也好,早死早超生,这烂透了的世间,没必要硬扛着不走。
赵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手轻轻揉了揉小藕毛茸茸的脑袋,他不擅长对付女孩子的眼泪,更何况是这种纯粹的担忧,只觉得心头软了几分。
就在这时。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赵十三披着扎甲,大步走了过来,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满是打趣的笑意。
“小丫头,你懂什么?”
赵十三伸手轻轻捏了捏小藕的丸子头,随后站直身子,傲然说道:“我三哥的功夫,那是天下第一!有他在,别说是去求医。就算是那西天的罗汉、漫天的神佛,谁敢挡道,都得老老实实把路让开!你这小丫头,怎地就不放心?”
赵九闻言,转过头,看着满脸得意与信任的十三。
他没有辩驳什么天下第一的名,只觉得胸口那块郁结了许久的寒冰,似乎被这一声豪迈的宣誓彻底融化了。
他提起手中的旧酒壶,极其随性地仰起脖子,将最后一口烈酒倒进喉咙。
小藕缩在赵九胸口,偷偷瞄了一眼赵十三,只这一眼,她便看出了一些端倪,这赵十三和赵九长得极为相象,怕不是真的兄弟,自然心里对他的胆怯也少了一些,不过声音还是细如蚊呐:“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吹嘘哥哥,你就是想让他冲在前面……担着危险。”
赵十三愣了愣,没想到这句话能从面前这个小丫头的嘴里说出来,他蹲下身,打量了一下这个丫头:“小姑娘,你懂的倒是多,我也不和你争论,我就问你一件事,哥哥是去求药的,不是去求死的,人家不救,我们就走,你担心什么?”
这次轮到小藕那张稚嫩的面庞稍稍呆滞,她深吸了口气,望着赵十三,眼里突然露出了一丝杀机,可她还没开口说话,赵十三便侧身上马,豪饮一口酒,双腿一夹,策马而去。
“不用担心。”
赵九深吸了口气:“小藕去帮我将小虎和温良送去安生,然后就来少林找我,你我约定,我决不会有事,好吗?”
听到这句话,小藕才安下了心,天大地大,赵九最大,他说的话,小藕从不怀疑,哪怕他说明日去摘星星,小藕也是信的。
她仰起头,看着众人已经开拔,这才细声细语开了口:“哥哥,扬州的信子动了,西宫那边收了三只渡鸦,想必有个重要的人物已经出了城,无常寺那里没有防我,恐怕判官爷已经知道我在通传信报,但我藏得极深,他们不会发觉。”
“发现不发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要做什么。”
赵九摸了摸小藕的脑袋:“曹观起上一步没错,所以我得揣摩他下一步的想法。”
“我劫了一封信,但……看不出写给谁的。”
小藕从怀中取出信封,递给了赵九。
赵九接过,火漆仍然在,但小藕已经利用银丝已经将信拓写了出来,内容不多,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晋立当朝,为天下所不耻,无常之所向何处?培育天下之君道阻且长,唯有选当世之能人,河东刘知远?天平杜重威?亦或是……何人能行这天下?何人能坐这天下?九天九天……幸已全。】
九天?
赵九眉心一皱:“九天是什么?”
小藕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
赵九望向西南,那是无常寺的方向。
培养一个新君确实不太现实,现有的人中,谁能担当大任?
刘知远……
二哥。
赵九笑了笑,这封信,是自言自语,还是曹观起专门传出来,目的就是自己的呢?
如果这就是他的目的,赵九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
天下易主最容易,只要他们肯动手,那皇帝还不是想让谁坐就让谁坐?
刘知远……
少林寺……
嵩山……
河南……
洛阳。
一切,似乎都清晰了。
既然如此,二哥,我送你一份大礼。
……
扬州城外,瘦西湖的水总是温吞的,连带着湖畔吹来的风,都像是揉碎了不知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脂粉气,黏糊糊的,吹不散。
朱珂今日依旧是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只是,她没戴那个白玉面具。
那张绝美却又英气勃勃的脸庞,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清晨微凉的薄雾中,她的美,不沾半点江南女子的娇柔做作,反倒像是一把刚从淬火池里拔出来的霜刃。
冷冽,刺骨,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站在她对面的,是胭脂红。
这位曾名震扬州醉月楼的绝代名妓,也是影阁曾引以为傲的顶尖杀手,此刻褪去了所有繁复的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她蹲在地上,从小火炉上提下一壶温热的花雕。
“决定了?”
胭脂红动作轻柔地替朱珂斟满一杯。酒水澄澈,倒映着她那双再无半点杀机的盈盈秋水。
朱珂没急着端杯,只是负手而立,眯起眼,眺望着远方水雾迷蒙的江面。
“这扬州的局,算是收官了。”
朱珂的声音清越,却透着股不讲理的霸道,“你的手笔果然不一般,能把信真的放在赵十三的桌子上,凌展云已经被逼上了泰山,中原武林自诩名门正派的老狐狸也都饵勾出了贪欲。火星子已经点燃,接下来,就看这把火,怎么烧红这片天了。”
胭脂红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女子,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本以为自己看透了世态炎凉,看透了男人和权力,直到遇到朱珂,是这个女子,硬生生把她从影阁那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拽了出来,让她第一次明白一个朴素的道理,原来女人,也可以不去当别人的玩物,而是可以去当那轮高高悬挂在天上的月亮。
“所以,你这次的目标,在洛阳?”
胭脂红将酒杯递了过去。
朱珂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瓷壁。
“不错。”
朱珂低垂着眼帘,眼底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寒光:“我必须找齐所有的箱子。为了我死去的哥哥。”
她仰起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出一股不输男儿的畅快豪气。
“只有拿天下人的贪婪做刀,才能捅穿这十国乱世的铁壁!”
胭脂红微微皱眉,她深知这其中的凶险:“可是……那箱子,你手里如今也不过才捏着一鳞半爪。真正的源头,并不在你手里。”
“这就是我去洛阳的原因。”
朱珂把玩着空酒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你当年在影阁,也曾翻阅过天下情报。你可知道,那装满天下财富的箱子,究竟是谁的?”
胭脂红沉思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早已尘封在江湖旧纸堆里的名字:“赵淮山”
提到这个名字,胭脂红眼神微黯。
朱珂眼底也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没来由地想起赵九。
那是个骨子里透着不合时宜的温柔的傻子。
明明自己半个身子都陷在烂泥里,活得像条随时会倒毙在街头的野狗,却偏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讲几分可笑又可敬的侠气。
他手里握着杀人的刀,心里却总想着怎么去救人。
朱珂转过身,直视着胭脂红的眼睛,“赵淮山,就在洛阳做官。”
“嘶——”
胭脂红倒抽了一口凉气。
大晋朝堂!
新君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为了稳固皇位,正在洛阳城内大肆清洗异己,大理寺的死牢里天天有朝廷命官被拉出来斩首,相国冯道和那些藩镇节度使之间斗得你死我活,这等虎狼之地,就算是宗师境的高手进去了,稍有不慎也会被碾成肉泥!
“你一个女儿家,孤身入洛阳,去那些权倾朝野的官老爷堆里找箱子的下落。”
胭脂红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朱珂微凉的手:“这无异于以卵击石。珂儿,一定要做到这般绝然的地步吗?”
“必须做。”
朱珂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拍了拍胭脂红的手背,语气坚决,没有半点退缩。
“这世上的局,总要有人去下。赵淮山手里握着箱子的秘密,那是掀翻这棋盘唯一的钥匙。”
朱珂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那是对这乱世深深的诅咒:“我要让大晋的铁骑,去和契丹的饿狼拼命;我要让南边的吴越、蜀国,全部被卷进这场杀伐,只有旧的世界彻底粉碎,哥哥的在天之灵,才能得到安息。”
风,停了。
胭脂红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朱珂。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
这是一头为了复仇,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疯凤。
“好。”
胭脂红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端起那个白玉面具,极其郑重地交到了朱珂的手里。
这位曾经的杀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江湖大礼。
她的眼神中没有了离别的哀伤,只有知己间的生死相托。
“此去洛阳,山高水长,刀剑无眼。我只说一句。”
胭脂红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给你温着花雕等好消息。”
朱珂接过面具。
指尖触及那冰冷的白玉,她那颗因为离别而微微跳动的心,瞬间沉寂下去,重新冻结成那座算无遗策的冰山。
吧嗒一声。
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
刚才那个风华绝代、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的白衣女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醉月楼里豪掷千金、逼死影阁顶尖杀手、视天下英豪如无物的霸主。
“等我的好消息。”
白玉面具下,传来一个冰冷且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随后,那抹白衣在晨雾中转身,毫不留恋地踏上了一艘等候多时的乌篷船。船家一撑竹篙,乌篷船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破开清晨的江雾,顺流北上。
江面上,只留下一圈圈逐渐散去的涟漪。
胭脂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九哥。
等我。
我帮你,讨个公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