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试探尺度。
宋当归慢慢掀开被子,忍着断腿的钻心剧痛,单脚踩在了冰冷的刀背上。
他没去握刀柄,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直接抓住了纯钢的刀背,缓缓将仪刀提了起来。
差役班头看到这一幕,绝望地闭上眼,裤裆处湿了一大片,腥臊味弥漫开来。
宋当归拖着刀,走到班头面前。
“昨天,你打断了我一条腿,是个实在道理。”
宋当归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公子……我……”
没等班头求饶完。
宋当归握着刀背的手猛地高举,将那厚重的刀背,对准了班头完好的左腿膝盖,卯足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尤为刺耳。
“啊——!!”
班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眼珠凸出,整个人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剧烈抽搐,碎骨茬子扎破了皮肉,血流如注。
宋当归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血泊中翻滚的仇人,随手扔下沾血的仪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断你一腿,两清。”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拖下去。”
姜端一挥手,两名捕快赶紧像拖死狗一样把人拖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公子行事有度,赏罚分明,这般雷霆手段又不失菩萨心肠,下官佩服!”
姜端拱手,满脸堆笑:“公子气度不凡,实乃人中龙凤。下官在后堂备了些粗茶淡饭,权当给公子接风洗尘,还望公子赏脸。”
宋当归只是微微点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在后怕,更在兴奋。
这层虎皮,算是彻底披上了。
……
当宋当归换上一身名贵的紫金锦袍,由两名侍女搀扶着走进县衙后堂时,他那颗被反复揉捏的心脏,再次狠狠缩紧。
这他娘的也叫粗茶淡饭?
宽广的厅堂亮如白昼。
长条檀木桌上,摆满了宋当归这辈子连做梦都没见过的珍馐。
金黄酥脆的烤乳猪,晶莹剔透的燕窝,散发着异香的熊掌,还有用冰块镇着的南方时令鲜果。
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装在夜光杯里,泛着迷人的光泽。
两天前,他还在为了一口冷饭跟狗一样的杂役抢得头破血流。而现在,这一桌子够一个村子吃上一年的山珍海味,只供他一人消遣。
“公子请上座。”
姜端亲自拉开居中的太师椅,用袖子极其狗腿地擦了擦。
宋当归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僵硬地坐下。
他拿起一双镶金象牙筷,夹起一块不知名的肉,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香气在舌尖炸开。
好吃得让他想掉眼泪,好吃得让他差点握不住筷子。
原来这世上好吃的不是只有桂花糖,原来大人物每天过的,是这种神仙日子。
去他娘的江湖道义,去他娘的本分规矩!
只要能天天吃上这等饭菜,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他也认了!
极度的贪婪,在味蕾的刺激下,彻底腐蚀了宋当归心底最后的淳朴。
他的吃相从克制,渐渐变成了狼吞虎咽。
但他依然不说话。
因为他认为,不说话的样子,在旁人看来,就是一种不拘小节的高人风范。
酒过三巡,后堂愈发热闹。
门外,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当地乡绅豪门,此刻一个个像排队领赏的鹌鹑,双手捧着盖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
“乾封张家,给公子请安!区区两株百年老山参,不成敬意!”
“乾封李氏商行,孝敬公子黄金百两,南海珍珠十串!”
“赵家敬上地契三张,良田五百亩,还望公子笑纳!”
红绸掀开,金灿灿的光芒几乎刺痛了宋当归的眼睛。
一锭锭足赤的黄金,龙眼大的珍珠,还有盖着鲜红大印的地契,在桌案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宋当归看着这些财富,呼吸渐渐粗重。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钱,就是那锭十两的赤金。
而现在,眼前的这些,足以买下整个泰山派的山头。
金钱与权力的毒性,是无药可救的。
宋当归没有推辞,连半句客套话都没说。
他只是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财宝,然后微微点头,照单全收。
那些乡绅见状,非但没有不满,反而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狂喜,仿佛送出这泼天富贵,是他们占了天大的便宜。
“公子,奴家敬您一杯。”
一阵酥骨头的娇媚嗓音在耳畔响起。
不知何时,姜端身边最受宠的二奶奶,已经贴到了宋当归身旁。
这女人三十出头,正是熟透了的年纪。一身轻薄的罗裙,春光若隐若现,浓烈的脂粉香混着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二奶奶用那双狐狸眼勾着宋当归,玉手端着白玉杯,递到他嘴边。
身子半倚在他手臂上,那惊人的柔软,让宋当归这个连女人手都没摸过的雏儿,瞬间血脉偾张。
“这世道,有钱,有权,还有女人……”
宋当归就着二奶奶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化作一团邪火。
他的心态彻底扭曲了。他极度渴望活下去,极度渴望把这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死死攥在自己手里。
看着宋当归愈发炙热的眼神,姜端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
夜深,敬酒的乡绅散尽。
大门关上。
硕大的厅堂里,只剩宋当归、姜端,还有那个没骨头似腻在宋当归身上的二奶奶。
姜端忽然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神色肃穆。
然后,这位五十多岁的朝廷命官,突然毫无征兆地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宋当归面前。
宋当归吓了一跳,醉意醒了三分。
“大人这是何意?”宋当归皱眉。
姜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狂热且谄媚。
“公子天潢贵胄,日后必是潜龙腾渊,这小小的乾封县,困不住您。下官虽年迈,但在地方上还有些用处。今日得见公子,如见明灯!”
姜端狠狠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激昂:“若公子不弃,下官姜端,愿认公子为义父!从此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震惊到麻木。
宋当归看着跪在脚下、头发花白的老男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个五十多岁、手握生杀大权的县令,要认一个二十出头的烧火杂役做义父?
官场的无耻,权力的扭曲,在这一刻荒诞到了极点。
为了攀上红信背后的高枝,姜端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宋当归呆坐在太师椅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白信和无字信。
他算个什么东西?
只要少林寺的白信一送到,他这层皮随时会被扒下来。
可是……
看着跪在脚下的县令,看着堆积如山的金银,感受着身边女人的幽香。
他突然觉得这世道真是荒谬得可笑。
既然都是假的,既然这天下人都是被权欲蒙了眼的蠢货,那自己为什么不把这场戏唱到底?
他要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宋当归的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了一个诡异又跋扈的笑容。
他伸出手,一把搂住二奶奶纤柔的腰肢,肆无忌惮地揉捏了一把。
二奶奶娇呼一声,顺势瘫倒在他怀里,眼神迷离。
宋当归垂涎地看了一眼怀里的尤物,随后抬起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姜端。
姜端是个人精,怎会看不懂这年轻义父的心思。
“好……”
宋当归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透着股狂傲:“好儿……起来吧。”
一声好儿,认下了这荒诞的父子局,也接纳了这极致的堕落。
“多谢义父成全!”
姜端大喜过望,连磕三个响头:“儿子这就告退!春宵苦短,这丫头最懂伺候人,就让她留下,伺候义父歇息!”
说罢,姜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恭敬地退向大门。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
但在门缝即将闭合的那一瞬,背对着灯光的姜端,那张谄媚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算计,姜端在黑暗中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