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睁开眼,没看到漏风的茅草屋顶。
身下是一种让人心底发慌的柔软。
就像小时候去镇上,远远看着绸缎庄里那些大户人家才能摸的料子,现在却实打实地裹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心划过锦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锦缎会挂在手上,让暗暗隐现的伤口传出阵阵刺痛。
这布料,比泰山派老祖宗那件当成命根子的过冬大氅,不知道要金贵多少倍。
屋子里没有发霉的干草味,也没有灶台边常年散不去的烟火气,说不上名字的幽香,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闻着闻着,连断骨处的钻心疼痛,好像都麻木了几分。
“人死如灯灭,我这是……真上天庭了?”
宋当归猛地坐起,扯动了腿上的伤处,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但他没管这些,只是瞪大了那双常年被灶火熏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
紫檀木雕花的拔步床,脚踏下铺着厚实得能没过脚背的异域地毯,桌案上供着一株脸盆大小的血红珊瑚,紫铜香炉里正缓缓吐着青烟,他低头看了看,一身沾满泥水和血污的破烂衣裳早就没了,换成了一件月白色的丝绸单衣,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都被敷上了透着清凉药香的膏药,缠着雪白的纱布。
他举起那只断了指头的手,看着上面整齐的包结,眼神有些恍惚。
门外传来一阵环珮叮当。
“吱呀。”
两个梳着双丫髻、眉眼水灵的粉裙少女,低着头,双手端着铜盆和丝巾,细碎着步子跨进门槛。
宋当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本能地往床角缩了缩。
在泰山派,他连看一眼外门女弟子的鞋尖都不敢,更别提眼前这两个比小师妹霜迟还要好看许多的姑娘。
“奴婢春梅、秋菊,伺候公子洗漱。”
两人走到床榻前三步,齐刷刷地双膝一弯,就这么跪在了那名贵的地毯上。
一个将温水铜盆高举过顶,另一个捧着丝巾和一小盅青盐。
宋当归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底层泥腿子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下床去扶,声音都在打颤:“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我就是个烧火的……你们快起来,别折煞了我!”
他语无伦次,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两个少女却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股真真切切的惶恐:“公子若是嫌弃奴婢手脚粗笨,老爷会打死奴婢的……求公子垂怜。”
打死?
就因为伺候得不好,就要打死两个活生生的人?
宋当归愣在当场。
他看着这两个单薄肩膀微微发颤的少女,像两只待宰的鹌鹑一样伏在自己脚边。
一种从未有过、诡异至极的滋味,像野草一样从他千疮百孔的心底疯长出来。
这就是天上的风景?
这就是大人物的日子?
以前都是他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求别人高抬贵手。
如今,别人跪着求他。
宋当归悄悄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学着记忆里那些内门师兄们高高在上的做派,清了清嗓子,伸出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在铜盆里胡乱撩了点温水,抹在脸上。
水是温的,他的心却烫得像一团火。
原来被人供着敬着的滋味,比过年时尝过的那半块桂花糖,还要甜上无数倍。
就在他贪婪地享受着这份虚荣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贵客可醒了?”
一个圆滚滚的胖大身躯,挤开了房门。
来人一身大晋朝廷的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胸口绣着补子。
在乾封县,这身皮就是天,走在街上,那些豪绅大户谁不得赔着笑脸喊一声青天大老爷。
可此时,这位乾封县令姜端,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难看的谄媚笑容。
他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侍女,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然后极其自然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哎哟,贵客受惊了!下官乾封县令姜端,该死,下官真是该死啊!”姜端一边嚎着,一边伸出胖手,作势要在自己脸上扇耳光。
宋当归整个人都懵了。
就在昨天,他还在泥潭里被几个差役踩着脑袋,像条野狗。
而现在,管着整座乾封县的堂堂父母官,竟然跪在自己床前,一口一个该死?
权力的分量,将宋当归脑子里最后一点对世道的敬畏,砸得稀巴烂。
“大……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宋当归死死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姜端是官场里成了精的老狐狸,敏锐地捕捉到了宋当归眼底的闪躲。
他跪在地上,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上瞟。
只见姜端极其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摸出那封红底金漆的信。
信已经拆开了。
“公子折煞下官了,在您面前,下官怎敢称大人。”
姜端双手捧着信,胖指头微微颤抖,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公子……与那位大人,是何渊源?可是那位大人的心腹?”
那位大人?
哪位大人?
宋当归心里咯噔一下。
他哪里知道这红信是谁写的,只记得是个随手能抛出十两赤金的绿衣少女给的。
换作以前,他早就竹筒倒豆子,把老底交待得干干净净,甚至会磕头说自己只是个跑腿的。
但经历了昨夜泰山后山的生死,经历了杀人越货的洗礼,宋当归的脑子突然变得异常清明。
这世道吃人,越是软弱,死得就越快。
这个县令跪的不是他宋当归,是这封信。
一旦底牌漏了,下一刻自己就会被拖出去剁成肉泥。
得兜住。
拿命去兜。
宋当归脸上的惶恐一点点褪去,原本佝偻的背脊缓缓挺直。
他没接茬,只是用那双经历过极致绝望、死水一般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盯着姜端的脸。
不言不语。
就这么看着。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端脸上的肥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额头的冷汗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
宋当归越是沉默,姜端心里的恐惧就越是翻江倒海。
那红信上的印记,代表着连朝堂上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都要忌惮的东西。
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明显是个初入江湖的雏儿。
姜端相信自己能拿捏他,但是他这背后的水,深得吓人!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把戏演下去。
“是下官多嘴!下官该死!这种天机,岂是下官能过问的!”
姜端狠狠咽了口唾沫,立刻话锋一转,笑得越发卑微:“公子一路劳顿,在下官的地界上受了惊扰,下官已经把罪魁祸首拿下了。
全凭公子发落,以解心头之恨!”
姜端转过头,冲着门外厉声喝道:“把那几个不开眼的畜生,押进来!”
宋当归瞳孔微缩。
一股难以抑制的嗜血快意,在胸腔里无声翻涌。
……
“走!进去!瞎了狗眼的东西!”
伴随着门外粗暴的喝骂和沉闷的踢踹声,两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狠狠押进屋,一脚踹在膝弯处。
“砰。”
那人重重跪倒在床前,因为绑得太紧失去平衡,脸刹不住车地啃在地毯上。
再抬起头时,鼻血糊了满脸,惨不忍睹。
宋当归坐在丝绸锦被里,看着这张脸。
熟人。
正是昨夜在泥滩上,差点击碎他头骨、要抢走红信的那个差役班头。
“大老爷!公子!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是猪油蒙了心啊!求公子饶命!”
平日里在乾封县横着走的班头,此刻像条濒死的癞皮狗。
看到县令大老爷都跪在一旁,他哪还不知道自己捅了破天的窟窿。
他疯狂地用头磕着地砖边缘,几下就把额头磕破,殷红的血渗进了名贵的地毯里。
“狗东西!公子的金枝玉叶,也是你能碰的?”
姜端猛地起身,抽出腰间仪刀,哐当一声扔在宋当归床前:“全凭公子发落!公子若是怕脏了手,下官这就让人把他拖出去凌迟,诛灭三族!”
凌迟,诛灭三族。
宋当归的手指微微一颤。
昨天之前,他连杀只鸡手都抖。
可现在,他只要点点头,就能让一个人受尽世间极刑,甚至让一家老小陪葬。
生杀予夺,原来是这种滋味。
像烈酒,一口下去,烧得人浑身滚烫。
宋当归死死盯着那个不断磕头的差役。
杀了他。
只要一句话,这个差点弄死自己的王八蛋就会变成一滩烂肉。
但他脑子里还有一丝清明。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真顺着县令的话把事情做绝,那种小人得志的嘴脸,很容易被姜端看穿底细,他担心自己的身份,符不符合背后那个人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