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后。
这间并不算宽敞的密室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九个人。
加上陈靖川和影十二,一共十一人。
这九个人,形态各异,高矮胖瘦不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截然不同。
他们就像是九个来自不同世界的幽灵,却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拴在了一起。
这是影阁在汴梁的九大核心人员。
也是陈靖川这些年来,顶着皇帝的猜忌、诺儿驰的渗透,亲自挑选、一手培养出来的心腹。
他们各司其职,有的掌控暗杀,有的掌控渗透,有的掌控资金,正是他们,保持着整个影阁的高速运转。
陈靖川的目光在这九人脸上一一扫过。
“夜龙,还活着。”
陈靖川没有说任何废话,开口便扔出了这颗足以将整个屋子炸平的惊雷:“而且,诺儿驰已经比我们先一步,把消息递给了陛下。”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哪怕是这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级密探,眼中也抑制不住地闪过了一丝震撼。
“夜龙出现的时间,选得很好。”
一个尖锐而沙哑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人是枭。
他站在九人的最左侧,身材干瘪得像是一具风干的骷髅,深陷的眼窝里是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且带着神经质的眼睛。
他那如同枯枝般的手指上,戴着两枚精钢打造的指套,习惯性地摩擦着。
他是影阁专门负责清理叛徒的屠刀。
夜枭扯了扯嘴角:“现在的天下大势,虽然对我们大晋不利,到处都是那些江湖草莽在闹事。但说到底,还没有出现真正能够影响朝堂、动摇国本的势力。夜龙孤身一人,就算他是武艺高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阁主,属下以为,不必担心。只要他敢露头,杀他的人,不计其数。”
陈靖川看着夜枭,没有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
杀夜龙?
如果是靠人命就能填死的,那他还叫什么夜龙。
陈靖川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站在中间的第二个人。
鬼算。
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第秀才。
他的容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类型,但他手里,却不停地转动着两枚沁着血丝的玉骨扳指,那是他算计人心时的习惯动作,他是影阁的智囊,负责情报的分析与局势的推演。
鬼算停止了转动扳指,微微躬身,声音温吞却条理清晰:“阁主,属下以为,枭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夜龙的出现,确实标志着某种变局的开始,但这并不代表,这是夜龙自己一人的想法。他沉寂了这么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背后必定有推手。”
鬼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芒:“他的仇人比我们多,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大晋,还有辽国,甚至是隐藏在暗处的怪物。局势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属下以为,枪打出头鸟,我们现在若是轻举妄动,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静观其变,借刀杀人,才是根本。”
鬼算的话,让密室内的几个人微微点头。
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既然诺儿驰想揽权,那就让诺儿驰去和夜龙碰一碰。
“放屁!”
突然,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炸响,直接抢断了鬼算的话。
第三个人大步跨了出来。
韩天磊。
他身高九尺有余,宛如一座移动的铁塔,将头顶的油灯光线都遮蔽了一大半。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交错着七八道狰狞的刀疤,连鼻子都被削去了一半,他是影阁在军中的眼线,也是负责重兵护送的统领。
韩天磊性子急躁,但心思却粗中有细。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指着鬼算骂道:“你个酸秀才懂个屁的静观其变!你们的目标全都偏了!陛下被夜龙吓破了胆,你们也跟着吓破了胆吗?”
韩天磊转过头,看向陈靖川,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阁主!整个影阁现在该想的,根本不是怎么去杀夜龙,也不是怎么去和诺儿驰争宠!我们现在唯一该想的,便是如何保护好我们大晋现在最重要的东西!”
韩天磊重重地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燕云十六州图籍!”
这句话一出。
一直站在陈靖川身后倒茶的影十二,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了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陈靖川的脸色,也在这一瞬间,陡然一怔。
图籍。
他和影十二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两人同时明白了一样极其重要却被皇帝的怒火和诺儿驰的夺权暂时掩盖了的事情。
夜龙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图籍即将交接的时候出现。
他的目标,怎么可能只是来杀皇帝?
燕云十六州图籍。
这几个字在密室里回荡,仿佛带着某种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得在场的九个核心人员都喘不过气来。
这东西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了足以倾覆整个北方的天下大势。
寻常人以为,那不过是几张画着山川地貌的羊皮地图,大不了就是知道哪里有山、哪里有水。
但影阁的这些核心层清楚地知道,那所谓的图籍,是一份足以让任何国家疯狂的绝密国运!
它里面不仅详细标注了十六州所有的关隘、密道和水源,百姓的户籍、身份、财产、税收,包含了大晋在燕云十六州经营了数年三千多个暗桩的真实身份与联络方式,还记载着长城防线最后几处未被战火摧毁的地下铁矿脉。
最重要的是战略布局。
钱仓枢纽、粮草转运、良田位置、马匹源头等等等等。
谁拿到了这图籍,谁就能在交接的最后这几个月里,彻底卡住辽国十万铁骑南下的咽喉粮道。
谁就能用那些铁矿打造出武装到牙齿的重甲大军。
谁就能一呼百应,让十六州的百万绿林好汉和反辽义士找到主心骨,直接掀翻这片天!
“糊涂……”
陈靖川喃喃自语,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皇帝被刺杀的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让诺儿驰去追杀夜龙。
诺儿驰为了争权夺利,只想着在皇帝面前邀功。
所有人都以为夜龙是来寻仇的。
但如果夜龙真正的目标是那份图籍呢?
一旦图籍落入夜龙手中,以他在民间的声望和那无敌的武功,他只要交给任何一个国家。
大晋和辽国的这盘棋,就彻底被砸烂了!
“十二!”
陈靖川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必须立刻行动,哪怕违抗石敬瑭让他休息的圣旨。
“属下在!”
影十二立刻上前一步。
“即刻飞书回影阁总部!”
陈靖川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用最高级别的血纹密令,请影二调动所有暗线,给我查明赵九,也就是夜龙出现的所有路线!哪怕是一片被他踩过的落叶,也要给我带回来!”
“是!”
影十二领命,刚要转身离去。
“等等。”
就在这时,九人之中,一个一直躲在最阴暗角落里、仿佛连影子都没有的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葫芦。
他长得瘦小,两只耳朵却出奇的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状。
他是影阁负责情报汇总与筛查的最高负责人,全天下的消息,只要进入影阁,都会从他的手中过一遍。
葫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阁……阁主,属下有罪。已经查明了。”
陈靖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葫芦,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锁定了对方。
“是不是三日之前,有人向你报告了关于夜龙的信息?”陈靖川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寒风。
他想起了大明殿里那个异域女子说的话。
葫芦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磕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阁主明察!三日之前,确实有暗桩传回了类似的消息!”
“那你为何不上报!”
一旁的韩天磊怒吼一声,一把揪住葫芦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单手便要拧断他的脖子。
“统领饶命!阁主饶命啊!”
葫芦剧烈地挣扎着,脸色涨紫,艰难地解释道:“自从夜龙在通天塔死后,这几年来,天下各地冒充他、或者长得像他的人层出不穷!几乎每个月都有几十条关于夜龙现身的情报。前几次属下将这些消息上报,阁主您亲口斥责属下,说让我将消息彻底筛查清楚,有了确凿的证据再报,免得惊扰圣驾。”
葫芦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绝望和委屈:“这一次……这一次属下也是按照您的吩咐,派了最精锐的探子去核实,核实的结果……半个时辰前,才刚刚到属下的手上,属下正准备向您汇报,您就召集了我们……”
陈靖川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葫芦的错,这是影阁长久以来的规矩,也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只是这一次,诺儿驰利用了这个时间差,打了一个致命的闷棍。
“放他下来。”
陈靖川挥了挥手,韩天磊冷哼一声,将葫芦扔在地上。
陈靖川走到葫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让人感到可怕:“筛查的结果,是什么?”
葫芦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沾着血迹的极小羊皮卷,双手捧起递给陈靖川。
“暗桩拼死传回的确切消息……”
葫芦的声音在密室里显得空洞而绝望。
“夜龙……去过泰山派。”
泰山派。
泰山派刚刚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惊变,代掌门天门道长被大晋河北道泰宁军节度使李从温斩首,老掌门仙逝,整个泰山被强行并入了江北盟。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血腥洗牌,里面掺杂着朝廷、藩镇、无常寺以及各路江湖势力的明争暗斗。
夜龙为什么会去那里?
陈靖川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超负荷地运转着。
泰山、李从温、江北盟、无常寺……
无数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李从温在那场洗牌中,得到了什么?
他不仅掌控了泰山,更和那个从洛阳来的少年将军赵十三达成了协议。
等等。
赵十三?
陈靖川的眼睛猛地在黑暗中睁开,虽然依然闭着双眼,但他的心底已经亮起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陈靖川转过身,缓缓走到书案前。
他拿起狼毫笔,蘸满了浓墨。
半晌以后。
他在那张洁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四个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的大字。
燕云图籍!
“我明白了……”
陈靖川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燃烧着洞悉一切的疯狂与冷酷。
“夜龙去泰山,是为了见赵十三。”
陈靖川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逻辑力量:“赵十三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接触到图籍核心的人。夜龙假死脱身,现在又复出,他这是要在交接的最后关头,从朝廷的手里,把这份图籍生抢过去!”
“他不想让燕云十六州,落入辽国人的手里!”
密室内的九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人,要对抗大晋的朝廷,对抗辽国的铁骑,对抗无常寺的暗网?
这简直是疯了!
“阁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鬼算捏紧了手里的玉骨扳指:“陛下已经让诺儿驰接手了夜龙的案子,我们现在插手,就是抗旨!”
“抗旨?”
陈靖川冷笑了一声,他将手中那支写满了杀意的狼毫笔,咔嚓一声,生生折成了两段。
“石敬瑭可以为了保命,把大晋的情报网拱手让给辽国人。但我陈靖川,是这大晋的影阁阁主!不是他石敬瑭养的一条只能看门、不能咬人的狗!”
陈靖川转过身,那张被阴影笼罩的脸上,第一次展露出了枭雄般的峥嵘。
“夜枭,韩天磊!”
“属下在!”
两人齐声应答。
“调集所有汴梁精锐,不要走官方的驿道,化整为零,全部撒向中原腹地!”
陈靖川咬牙切齿地下达了命令:“诺儿驰想找夜龙?让他们去找!我们的目标,是盯死图籍所有的运输路线!”
陈靖川看向门外的夜空,那里,乌云正在剧烈地翻滚。
“不管夜龙有多强,也不管诺儿驰有多嚣张。谁敢在这盘棋上动燕云十六州的图籍,我就要谁的命!”
风,从窗缝里猛地灌了进来,吹灭了那盏微弱的油灯。
“赵九……”
陈靖川看向窗外:“你……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