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她仰起头,隔着红盖头喝了一口。
符昭愿喉结微动,没拦着。
“娘子歇息片刻。”
他背过身,双手负后,语气平静如水:“前院还有几位汴梁来的使臣,父亲吩咐有军务要处理。我去趟书房,稍后就回。”
他没等她挽留,大步走出房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看着惨白的残月,打了个寒颤。
“去,给少夫人再送两壶梨花白。”
他吩咐远处的侍女:“放下就出来,别多嘴。”
转身,步入夜色。
他没撒谎,确实有军务。
乱世里,同洲是抵御辽人的屏障,他卸不下这担子。
书房离后院隔着三个花园。
屋内只点着几盏青铜油灯,光线幽暗。
符昭愿推门而入,解下沉重的通天冠,坐在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
睁开眼,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高高堆起的军报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封红信。
封口处,印着一只极其粘稠的火漆夜枭。
影阁的密信!
酒意瞬间散尽,冷汗湿透了后背。
影阁的信能悄无声息地放在这儿,说明天要塌了。
他摸出小刀,小心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雪涛笺。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便死死拧在了一起,手腕发抖。
“汴梁九门封闭,泰宁军异动,燕云十六州图籍有变……”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石敬瑭疯了吗?这个时候封锁汴梁?”
话音未落,厚重的红木大门毫无征兆地开了。
没脚步,没风声。
是她。
她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嫁衣,红盖头没摘,手里提着那个羊脂玉酒壶。
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十几步外。
符昭愿的手僵在半空。
这么远的距离,她能无声无息地过来,这轻功简直匪夷所思。
她没理会他的震惊,提起酒壶又喝了一口,声音漫不经心:“石敬瑭又在做什么?”
符昭愿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信纸上的最后一行字,语气沉重得像吞了铅:“这次不是陛下。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她的手微顿:“怎么乱?”
“有一个人。”
符昭愿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战栗,那是影阁用隐晦暗语写下的名字:“有一个叫夜龙的杀手。本该死了,可突然又复活了。”
“啪!”
羊脂玉酒壶砸在青石板上,四分五裂。
梨花白溅了一地。
符昭愿下意识眨了下眼。
再睁眼时,书房门口空无一人。
一阵带着酒香与幽寒的劲风扑面而来。
大红嫁衣已到了书案前!
符昭愿连拔剑的念头都还没生出,苏轻眉已经猛地抬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金丝戏水鸳鸯的盖头飘落在地。
符昭愿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庞,但此刻,却写满了震惊。
她的目光像刀子,死死钉在信纸上。
“夜龙……赵九……”
她喃喃自语,嘴唇惨白。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连带着厚重的嫁衣簌簌作响。
那双曾一剑斩下数十颗头颅、稳如泰山的手,此刻颤抖着,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摩挲。
“赵九……你没死……”
晶莹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挂满了绝美的脸庞。
泪珠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你真的……没死……”
符昭愿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见过她杀人时的冷,见过她喝酒时的死寂,却唯独没见过她像现在这样,活生生地痛哭流涕。
仅仅因为一个名字。
赵九。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底蔓延。
符昭愿全明白了。
那只死鸽子,带来的是赵九的死讯。
她万念俱灰,才用他符昭愿的大婚,给自己造了一座坟。
“轻眉……”
符昭愿的声音干涩得发疼:“你认识他?”
苏轻眉没回答。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符昭愿。
“致恭。”
这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的表字。
声音颤抖,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若是我走了,你会恨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头没有同洲城的十里红妆,没有这满屋的红烛,更没有他符昭愿。
只有一条通往那个男人的路,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走。
这世上的事,大多是强求不来的。
符昭愿慢慢站起身。
没去拉她,也没质问。
他看着她,然后笑了。
笑得温柔,却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眼角有泪。
“你要走吗?”
他轻声问,平静得不像话。
苏轻眉看着他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了咬下唇,缓缓点头:“我必须走。”
没有多余的废话。
她转过身,大红嫁衣在半空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没看地上的盖头,大步走出了书房。
夜风卷起地上的碎玉,发出细碎的声响。
符昭愿没追。
他闭上眼,一滴泪终于滑落,砸在那封被晕染的红信上。
同洲城外,迎亲的鼓乐声似乎还在隐隐回荡。
他的大婚结束了。
“我和你,一起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