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彩娥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的本分,就是从不自作聪明。
不懂,就得问。
“先生。”
徐彩娥深吸了口气:“九天……到底图什么?”
曹观起微微仰起头,瞎眼望着屋顶的横梁。
“拦住无常寺。”
拦住无常寺?
无常寺的判官,一手定下无常寺大半规矩的曹观起,暗中拉扯起一个山头,就是为了拦住无常寺?
徐彩娥瞳孔骤缩,满脸匪夷所思。
“为什么……”
她喃喃出声。
曹观起没急着作答。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挽起袖管,将那件宽大长袍的下摆掖进腰带。
“扶我出去。”
他伸出一只手。
一直红着眼的群星赶紧搀住曹观起的胳膊,引着他跨出门槛。
徐彩娥满腹疑团地跟在后头。
深夜的庭院,秋风瑟瑟。
墙角的泥地旁,早堆好了一捧松软的客土。
群星松开手,转身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锹,递到曹观起手里。
曹观起是个瞎子,可握锹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往前探出半步,脚踩在泥地上,然后,双手发力,重重将铁锹铲入土中。
“沙——”
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徐彩娥看着这个本该端坐帷幄的谋士,大半夜像个老农般刨土,只觉得荒诞。
她快步上前,想去接那把铁锹。
“我来吧。”
手还没碰到锹把,就被群星伸手拦下。
小丫头摇了摇头,压着嗓音道:“先生说了,这事得他亲自动手。”
徐彩娥只得退回原位。
她环顾四周,隔墙有耳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怎么去问那个掉脑袋的问题。
不曾想,曹观起根本没打算藏着掖着。
他一边用力刨坑,一边随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拦住无常寺,不算什么秘密。”
曹观起一脚踩在铁锹上,用力下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佛祖之所以把我圈禁在这儿,也是因为这个。”
“什么?”
徐彩娥倒吸一口凉气。
“在那盘大棋的最后一步,他看穿了我的心思。”
曹观起手上的活计没停:“所以,通天塔里,才有了赵九必死的那一局。”
“先生……您的意思是……”
徐彩娥嗓音发颤:“九爷当年被逼进死胡同,不光是为了解药?而是……佛祖的意思?”
“是啊。”
曹观起直起腰,喘了口粗气:“在佛祖看来,赵九死得其所。这不是冷血,也不是过河拆桥。赵九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他比谁都心疼。可在大势面前……那时候的赵九若是死了,或许……反而是桩美事。”
徐彩娥彻底听懵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她索性撕开了那层窗户纸。
“我不懂!”
徐彩娥上前一步,声音里夹杂着愤怒与困惑:“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九爷办不成的,非得要他拿命去填……才能成?”
在她的江湖里,赵九就是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要赵九活着,杀人越货,改朝换代,无所不能!
凭什么要他死?
曹观起握锹的手悬在半空。
那双瞎了的眼,仿佛穿透了洛阳的重重夜幕,望向了汴梁城那座金碧辉煌的深宫。
“他办不办得成,两说。”
曹观起将一锹土扬在一旁,嗓音变得极其缥缈:“可这事儿,总得有人去挑担子。”
“谁去?”
“佛祖自己。”
曹观起眯起眼,秋风吹乱了他的满头霜雪,却吹不散他脸上的决绝:“这三年,东宫一直空着。佛祖亲自下场,接管了东宫的买卖。无常使去杀人,从南到北,没出过哪怕一次纰漏。手段之利落,效率之高,远胜从前。”
曹观起微微侧头,面朝徐彩娥的方向,一字一顿道:“这就是佛祖图谋的事。”
“他想杀石敬瑭。”
徐彩娥只觉得脑子里响起了滚滚天雷,震得她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杀石敬瑭!
杀大晋的皇帝!
杀那个天下共主!
徐彩娥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她做梦都想不到,这水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一条恶蛟!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江湖莽汉想杀,藩镇军阀想反,连影阁的陈靖川都在暗中较劲。
可无常佛,一个躲在阴沟里的刺客头子,凭什么要去杀皇帝?
又凭什么,非得等赵九死了,他才能去杀?
没等徐彩娥理清这团乱麻,曹观起又是一锹土挖下。
“他得让赵九的死,变得有斤两。”
曹观起边挖坑边笑,笑得有些凄凉:“所以他得去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看不透。”
“这世上,若是有个人想做点什么,而我却看不透……”
曹观起摇了摇头,叹息道:“大概,也就只有佛祖了。”
他将铁锹杵在地上,双手叠在锹把上,喘着粗气:“我知道他要杀谁,也算得出他什么时候动手。”
“可我算不出……他打算怎么杀。”
这才是最让人骨子里发寒的。
连号称算无遗策的曹观起,都看不透无常佛的杀局。
石敬瑭身边,有陈靖川,有影阁的无数死士,还有辽国诺儿驰的暗中护驾。
汴梁皇城,那就是个铁王八。
拿什么杀?
徐彩娥咽了口唾沫,手脚冰凉。
坑,挖好了。
四四方方,不深不浅。
群星走上前,递过一棵光秃秃、只剩几根枯枝的树苗。
是棵枣树苗。
曹观起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干瘪的树干,像是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孩。
他亲手将枣树苗放入土坑,然后蹲下身,用双手一点一点将客土填回,压实。
泥土糊满了双手,弄脏了月白色的长袍,他却浑不在意。
“这回,赵九活着回来,算是彻底掀了佛祖的棋。”
曹观起一边培土,一边轻声念叨:“他本可以毫无牵挂地去递出那惊天一剑。可现在,赵九还活着。”
“赵九是一定会回来的。”
曹观起仰起头,瞎眼望着深邃的夜空:“他既然从死局里蹚出了一条活路,就一定会回来要个说法。等他回来了,咱们才能知道,佛祖的下一步棋,到底打算怎么落子。”
最后一把土,被死死摁在枣树苗的根部。
曹观起在群星的搀扶下,缓缓站直身子。
他摸出一方素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的泥污。
“这段日子,咱们该干嘛干嘛。”
曹观起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寂,仿佛刚才谈论的,根本不是什么刺王杀驾的谋逆大罪:“天不能乱,你的网,得撒得再深些。”
徐彩娥木讷地点头:“是……先生。”
她顺着曹观起站立的方向望去。
秋风扫过庭院,卷起满地落叶,沙沙作响。
徐彩娥看着曹观起刚种下的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视线不自觉地向两旁游走。
在这冷清偏僻的院落四周,沿着高高的院墙。
有一棵被虫子啃了一半的老槐树,有一棵歪着脖子的柳树,还有一棵只开花不结果的烂桃树……
每一棵,都长得歪瓜裂枣,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
徐彩娥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一棵一棵地数过去。
一,二,三……八。
加上曹观起刚种下的那棵枣树。
徐彩娥这才毛骨悚然地发现,这座本该空荡荡的庭院里……
不多不少,刚好九棵树。
夜风打着旋儿,绕着这九棵树呜咽。
九棵树。
徐彩娥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她突然觉得,那根本不是什么树。
那是九座……不知埋的是活人还是死人的……
坟。
曹观起那双瞎了的眼,正安安静静地“望”着那第九棵树的方向。
“起风了。”
他轻声念叨了一句,拢了拢袖子,转身向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