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的茶堂,本就见不得光,常年透着股阴冷,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哔剥作响,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气。
这份死寂,被一声极为清脆的铜铃声敲得粉碎。
徐彩娥死死盯着那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赤足,脚踝处系着根红绳,挂着个生了厚重铜绿的旧铃铛,随着少女那双稚嫩白皙的脚掌起伏,铃铛撞出细碎的动静。
那个向来把杀人当喝水般随意的逍遥,指尖翻飞的柳叶刀骤然停顿,他那双常年透着病态疯狂的眼眸,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瞬间眯起。
一直在角落低着头的红姨,手里正握着个水瓢,此刻指节已经绷得惨白,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去吧。”
少女停在青石台阶的最下面,没再往上走。
声音很轻很软,透着股山野村姑刚睡醒的慵懒,像是寻常巷陌里的小姑娘,跟家里大人讨要几文钱去买桂花糖。
逍遥眼角剧烈抽搐了两下,猛地直起腰,那张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冷笑:“你能去不假,回不回得来是两码事,佛祖培养一个人不少花银子,你那条命还有用。”
少女没搭理他,连眼皮都没抬。
她只是伸出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右脚踝上的铜铃。
“叮——”
微弱的一声响。
逍遥脸色骤变,猛地捂住胸口,那道从左肩蔓延到右腹的狰狞刀疤,瞬间像是活了过来。
皮肉之下,鼓起一个个紫黑色的小包,如同有无数条毒虫在疯狂穿梭啃噬,剧烈的麻痒与刺痛,让这个连凌迟都不怕的疯子,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了一声沉闷的嘶吼。
“你找死!”
逍遥眼中杀机暴涨,手腕一抖,柳叶刀化作一线流光,直奔少女眉心。
少女站在原地,没躲。
连一丝一毫的气机流转都不曾有。
“叮当——”
又是一声铃铛响。
那把削铁如泥、灌满真气的柳叶刀,在距离少女眉心不过寸许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
啪的一声脆响,刀身齐根断成两截,如同一块废铁,颓然坠地。
逍遥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黑血,整个人重重跌坐回交椅上,满眼惊骇。
“不疼了,就好。”
少女的声音依旧软糯。
她瞥了眼逍遥,眼神就像村头老农看着自家乱吠的土狗:“山里有山里的规矩,下次再管不住嘴,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给我那些饿了很久的小家伙。”
徐彩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这便是蛊。
蛊的源头。
南疆。
比通天塔里那个大宗师朵里兀还要不讲道理的手段。
她总算明白,为何这三年,偌大个北宫会甘心让这个少女当家做主,甚至连红姨那张无孔不入的情报网,都隐隐被压了一头。
“珞珈。”
厚重的黑帷幕后,无常佛终于开了口,依旧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去吧。”
一锤定音。
珞珈微微躬身,转过头,赤着足,顺着阴暗潮湿的甬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铃铛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茶堂内,只剩下炭炉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红姨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疲态的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佛爷,这算个什么道理?北宫的底细,如今连我都摸不透了?”
“她能把赵九带回来。”
帷幕后的声音,透着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冷酷:“这就够了。散了吧。”
徐彩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地宫的。
深秋的夜风一吹,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巨网,正一点点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踩着古道,没坐轿子。
身后跟着四个抬棺匠,如同没有呼吸的鬼魅。
她摆了摆手,遣散了他们。
庭院里黑灯瞎火。
她放轻脚步,穿过九曲回廊,来到最深处的那间厢房。
门虚掩着,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推门而入。
屋子极素净。
没摆件,没古董,连墙上都没挂一幅附庸风雅的字画。
屋子正中央,停着一把空荡荡的轮椅。
而那个本该坐在轮椅上的人,此刻却站着。
曹观起。
这位无常寺的判官,这三年里,活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长袍,那头原本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满头霜雪。
最让人觉得压抑的是他那双眼睛。
灰败,空洞,死气沉沉。
曹观起此刻正站在窗边,苍白的脸上毫无波澜,手里捏着一把黄铜剪刀,面前的木架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墨兰。
“咔嚓——”
一剪子下去。
一片翠绿的叶子飘然落地。
他剪得很慢,但每一次落剪,都透着犹豫和杂乱,原本被精心伺候的墨兰,被这不讲道理的几刀下去,剪得七零八落。
徐彩娥安安静静地走上前。
她看了眼地上的残叶,又看了看曹观起那微微发抖的双手,心口猛地一揪。
这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心乱了。
心乱了,花自然也就修得乱七八糟。
“了了。”
徐彩娥停在曹观起身后三尺,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曹观起手里的黄铜剪刀猛地悬在了半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空洞的眼睛并未转过来,缓慢地放下剪刀,摸索着扶住了窗棂:“最后……是谁接的差事?”
徐彩娥看着他的背影,如实道:“北宫宫主,珞珈。”
曹观起缓缓点头,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扯出一丝笑意。
“她最近,风头很盛啊。”
曹观起摸索着转过身,即便双目失明,他身上洞悉人心的气势却依旧不减:“这些年,整个无常寺似乎都在围着她转。青凤到现在还装死,活像个泥菩萨。逍遥那个懒汉,只管杀人不管事。红姨被情报网拖得焦头烂额。整个无常寺,都快成她一个人的掌上观纹了。”
徐彩娥面露忧色:“那我们……该如何自处?”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声我们,问的不是无常寺,而是九天。
一个妄图在乱世里立下新规矩的庞然大物。
曹观起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灰败的眸子虽然无光,但嘴角的笑意,总能让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哪怕他现在是个瞎子,哪怕他被无常佛圈禁在这方寸之地,他依旧是那个能把天下看透的判官。
“彩娥。”
曹观起忽然喊了她的名字,语气平淡:“你觉得,辽国那盘棋,咱们是下赢了……还是下输了?”
徐彩娥一愣。
这个问题,她这些年来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里反复推演过。
可当曹观起当面问出,她竟一时语塞。
赢了?
还是输了?
徐彩娥咬了咬牙,脑海中飞速复盘着那场几乎把北方天幕捅破的惊世大局。
“若只论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幽天君该有的冷静:“自然是赢了。无常寺的情报网非但没被连根拔起,反而长驱直入,彻底扎进了大辽的心脏。耶律质古在通天塔那场死局后,心如死灰,对大辽皇室彻底绝望,她现在是咱们在辽国最致命的一根钉子。述律平每天桌上摆几道菜,咱们都一清二楚。”
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嗓音发苦:“可……若论代价,是输了。”
徐彩娥看着曹观起的满头白发,心如刀绞:“没人能替代九爷在无常寺的位子,更没人能替代他在江湖、在庙堂上的分量,他是个符号,是个能让所有心怀鬼胎之辈夜不能寐的阎王,他死了,那就是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说完,徐彩娥觉得嗓子眼发干。
那是三年来,整个无常寺所有人都不敢碰的一块烂疮疤。
赵九死了,他们却好好活着。
“可现在……”
徐彩娥攥紧了拳头斩钉截铁道:“九爷,没死。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既然九爷没死,辽国的情报网又握在手里,这盘棋,咱们大获全胜!赢了!”
“赢了……”
曹观起喃喃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没笑,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反而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要把五脏六腑的浊气都叹出来。
“是输了。”
声音里,透着极深的疲惫。
徐彩娥满脸错愕,甚至急躁地逼近一步:“为什么?图谋成了,好处拿了,世间万事,不就是拿成败论英雄?现在九爷活着,影阁和诺儿驰被搅得天翻地覆,对咱们来说,怎么就是输了?”
“彩娥啊……”
曹观起叹了口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塞外的漫天风雪:“无常寺图的是把情报网送进辽国,是解开高层身上的蛊毒。可咱们图的……不是这个。”
徐彩娥一愣。
“所以……”
曹观起双手负后,脊梁骨挺得笔直:“这一局,是无常寺赢了。赵九没死,无常寺更是赢了。可对咱们来说……却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徐彩娥如遭雷击。
曹观起嘴里的咱们,不是无常寺。
而是九天。
那个以她徐彩娥为幽天,由曹观起一手缔造的九天。
九天输了?
徐彩娥倒抽一口冷气,一种深沉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作为幽天,作为核心人物,直到这一刻才惊觉,自己竟然连真正的图谋是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