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像个喝高了在街头撒泼的市井无赖,总是不讲半点道理的。
风在光秃秃的树丫杈间横冲直撞,扯着嗓子干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嗖嗖往外渗着寒意。
一条坑洼不平的泥泞古道上,一顶青漆小轿走得又稳又快。
抬轿的是四个面容枯槁、形同纸扎人的抬棺匠。
无常寺最底层的苦力,没痛觉,不知疲倦。
草鞋踩在泥水里,连个水花飞溅的声响都听不见,只剩下轿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轿厢里,徐彩娥端坐如泥塑。
蜀锦的防风毡子挡得住外头的风雨,脚底下那只錾花的黄铜暖炉也正往外吐着幽幽的炭火气。可她还是觉得冷。
她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保养得极好的手,此刻正死死捏着一张薄薄的黑色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帖子非金非木,摸着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上头用暗红朱砂,勾了朵含苞待放的彼岸花。
无常贴。
在无常寺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从底层的一地烂泥爬到今天能坐着听风雨的位置,徐彩娥见这帖子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江湖啊,就像个大泥潭,每次这朵红花一开,总得有那么几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跌落神坛,要么是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被人摘了项上大好头颅,要么是传承百年的名门正派被屠个鸡犬不留。
人命如草芥,不过如此。
可这一回,无常佛发了无常贴,召集所有人回地宫。
为了什么,她心知肚明。
因为那个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活了。
赵九。
夜龙。
徐彩娥缓缓闭上眼,脑子里拂之不去的,是半个时辰前在那间破败酒铺里敲打张铎的场景。她当时说得云淡风轻,高高在上,像个俯瞰蝼蚁的神仙。
可只有她自己晓得,当影阁和诺儿驰的暗网里,同时漏出那个男人还在喘气的蛛丝马迹时,整个无常寺的头顶,像是突然炸开了一记闷雷。
“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徐彩娥在心底叹了口气,没敢出声。
当年上京城天明神苑那场死局,无常寺为了解开高层体内的母蛊,硬生生把赵九当成了破局的药引子。
大宗师朵里兀、辽国太后述律平、还有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判官曹观起,全都在这口大锅里熬着。
通天塔塌了,朵里兀疯了,赵九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把赤红的龙泉剑。
按理说,一个真气耗干、深陷死局的杀手,阎王爷怎么也该收了去。
可他偏偏就活了。
一露面,就在泰山极顶,硬生生震退了手握重兵的李从温,还把沈寄欢给全须全尾地带走了。
武道修为,比当年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这天下的棋盘,如今已经是满盘的残局……”
徐彩娥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无常贴的边缘。
石敬瑭为了龙椅,要卖燕云十六州,大晋和辽国的交易到了节骨眼。
影阁的陈靖川像条疯狗,他下一步去哪里做什么,没有任何人能想象得到。
辽国的诺儿驰无孔不入。
江北盟那个叫凌展云的废物在泰山惹的骚乱还没平。
还有朱珂那个在扬州煽风点火的疯丫头……
偏偏这个时候,夜龙回来了。
徐彩娥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阴霾。
他若是来讨债的,无常寺首当其冲。
毕竟曹观起才是真正把赵九推向火坑的人。
“停。”
她轻声吐出一个字。
四个抬棺匠如同被剪了线的提线木偶,瞬间定住。
轿子稳得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掀帘,下轿。
前方是一面爬满枯藤的绝壁。地宫的入口。
她摸出一块黑玉牌,嵌进绝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
“轰隆隆——”
沉闷的机括声中,绝壁裂开一道仅容一人的缝隙。
一股子混杂着泥腥气和陈年腐朽味道的阴风,扑面而来。
徐彩娥没有半点犹豫,迈步走入这片不见天日的黑暗。
顺着倾斜的青石阶梯走了小半个时辰,两旁的幽绿长明灯才渐渐亮起,鲛人油脂燃烧的味道,让人作呕。
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一股子浓郁的茶香,混着红炭的暖意,算是给这死人堆里添了点活人气。
茶堂。
徐彩娥跨过门槛,眼神飞快地扫了一圈。
堂内光线昏暗,正中央一个大紫铜炭炉烧得通红。
生铁茶壶架在上面,水开得咕嘟咕嘟响,顶得壶盖叮当乱跳。
围着炭炉,错落摆着几把交椅。
徐彩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拢了拢裙摆,安稳坐下。
“来得迟了。”
炭炉对面,传来一个略带沙哑的妇人嗓音。
红姨。
无常寺的情报头子,一个把天下风媒攥在手心里的女人。
红姨今儿穿了身暗红的劲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
那张平日里精明算计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风尘仆仆的疲惫,眼窝深陷,眼角的纹里,像是一下子塞进了无数个让人头疼的坏消息。
她手里捏着个竹水瓢,正往生铁壶里添水,动作瞧着有些僵硬。
“路上碰见只不懂规矩的,敲打了一番,耽搁了。”
徐彩娥语气平淡,目光越过炭炉,落在了红姨左侧的那把椅子上。
那儿瘫着个男人。
披头散发,衣襟大敞。
逍遥。
无常寺里出了名的疯狗,把折磨人当成营生的主儿。
他这会儿正烂泥似的靠在椅背上,右腿高高架在炭炉边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
“唰——唰——”
刀刃在粗糙的指甲盖上轻轻刮过,削下一层细密的白粉,声音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那狗,死了还是活着?”
逍遥没抬头,死盯着刀刃,嘴角扯出一个病态的笑:“要是死了,割几斤肉下来给我下酒吧。这地宫里的伙食,淡出鸟了。”
徐彩娥没搭腔。
逍遥前阵子受了重伤,去抓朱珂的时候,被蛊虫反噬,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可这伤没把他磨老实,反而让这疯子身上的戾气更重了。
除了他们仨,茶堂里还有几把空椅子。
曹观起、刑灭……那些曾经坐在这儿的人,死的死,叛的叛,失踪的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