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就是这样,铁打的交椅,流水的坐客。
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当口。
徐彩娥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茶堂最外侧,那几级通往深处的青石台阶上。
那儿,坐着个人。
因为没灯火,那人缩在黑暗里,以至于徐彩娥进门时,竟只当那是一团阴影。
“叮当——”
一声微弱的铃铛响。
在这只有水沸声的茶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彩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就在这时,茶堂最深处,那面垂着厚重黑帷幕的墙后,传出了动静。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直直敲在人心尖上。
“人都齐了。”
无常佛。
无常寺的主子,一个连他们都没见过真面目的佛祖。
这声音一出,逍遥停了手里的刀,红姨放下了水瓢,徐彩娥也坐直了身子。
“今儿叫你们回,就一件事。”
帷幕后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夜龙,现身了。”
明明早就得了信,可这话从无常佛嘴里说出来,茶堂里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一下。
炭炉里的火苗,猛地往下一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灭了半寸。
“在泰山露的脸,废了李从温一条胳膊,带走了一颗棋子。”
无常佛的声音继续飘荡:“这不打紧。打紧的是,他的真气恢复了。那套《天下太平决》,他多半是推开了第七层的门。”
这话一出。
逍遥那双半眯着的眼,猛地睁开,瞳孔缩成了针尖。
第七层!
止戈之境!
天下武夫,能走到这步的,两只手绝对数得过来。
当年赵九被逼入绝境,就是因为功法残缺。
如今倒好,破而后立了?
“他是个变数。”
无常佛的语调,依旧没有半点起伏:“在这盘棋里,脱了掌控的变数,就得抹掉。或者重新套上狗链子。”
帷幕微微一晃。
“去,把他带回来。死活不论。”
这话,像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逍遥,红姨。你们俩去。”
无常佛直接点了名。
话音刚落。
“当!”
逍遥手里的柳叶刀猛地脱手,化作一道银光,死死钉在面前的金丝楠木茶几上。
刀身没入两寸,刀尾还在嗡嗡乱颤。
“我不去!”
逍遥猛地坐直,苍白病态的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狂躁。
他死盯着那块黑帷幕,声音里带着嘲弄:“佛爷,您在这地底洞穴里待久了,真当外头的人都是泥捏的?上次让我去带那个叫朱珂的丫头片子,结果呢?”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一道从左肩拉到右腹的狰狞伤疤。
紫黑色的肉翻卷着,像条丑陋的蜈蚣。
“老子差点被那疯丫头的蛊毒给活生生化了!”
逍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伤疤吼道:“我这身肉,在这鬼地方躺了大半年,灌了几百斤黄连水,才勉强能下地!现在让我去带赵九?”
他冷笑一声,笑得让人头皮发麻:“赵九当年没死的时候,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那把刀,砍过多少一流高手的脖子,你们心里没本账?现在他从通天塔里爬出来,破而后立!连辽国那个大宗师朵里兀,都被他算计成了疯婆子!我逍遥是喜欢杀人,但我他娘的不喜欢送死!谁爱去谁去!”
逍遥拒绝得干脆,甚至有点撕破脸的无赖。
但没人出声反驳。
因为都是千年的狐狸,谁不知道跟一个突破了第七层《天下太平决》的夜龙对上,那就是去送死。
帷幕后,沉默了。
红姨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慢慢站起身。
“佛爷。”
红姨微微躬身,语气里满是疲惫:“不是属下推脱。实在是我这摊子,走不开。”
她指了指眼角的皱纹:“这几天,西宫的网全乱套了。各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来,全是烂摊子。泰山派被李从温吞了,江北盟那个傀儡少主闹腾得厉害,扬州那边因为九箱的传闻杀得血流成河。大晋汴梁,影阁的陈靖川像条疯狗胡乱动了起来,光想要知道他去哪里,就得我分辨七八个信,咱们埋在洛阳和汴梁的暗桩,三天被拔了十七个!”
红姨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说:“更要命的是辽国的诺儿驰。她们趁着大晋乱,拼命往中原渗。我现在连合眼打个盹的功夫都没有,要是我现在去管赵九,整个无常寺在天下的耳目,不出半个月,就得被他们拔个干净。到时候,咱们全成瞎子聋子。”
红姨的理,挑不出毛病。
茶堂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没心没肺地沸腾着。
没人愿意去。也没人敢去。
徐彩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心里盘算着要是佛爷点她,她该怎么回绝。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
青石台阶上,那片浓重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极清脆的响动。
“叮当——”
像是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轻轻敲碎了一块冰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刀子一样,齐刷刷扎向了台阶。
那团阴影,动了。
一直坐在那儿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徐彩娥眯起眼,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是个少女。
瞅着也就十六七岁。
穿了身破旧的麻布衣裳,洗得发白,宽宽大大的罩在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上,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
头发没挽,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丝里还夹着几根枯黄的草叶。
最扎眼的,是她的脚。
赤着足。
脚背白得病态,能看清皮下淡蓝色的血管。
右脚踝上,系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红绳,挂着串生了铜绿的旧铃铛。
“叮当——叮当——”
少女一步一步,走下青石台阶。
每走一步,铃铛就发出一声空灵的脆响。
徐彩娥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无常寺核心名册上看到的一行字。
三年前,北宫宫主刑灭叛逃,而最近死里风言风语,说是北宫有了新的主任。
接替他的人……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