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价值连城的汝窑茶盏,硬生生被花茹在掌心捏得粉碎。
锋利的瓷片刺破了她的掌心,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滴落在羊毛地毯上,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云儿……”
花茹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心痛,而是因为一种快要将她理智烧成灰烬的滔天暴怒。
她踩着一地的狼藉走到床前,一把抱住正在发狂的凌展云。
“娘!娘!我废了!我成了个太监!”
凌展云死死抓着花茹的袖子,像个找不到路的恶鬼般嚎啕大哭:“我要他死!我要那个烧火的狗杂碎死无全尸啊!”
花茹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两团跳跃的鬼火。
她的母性,在这一刻扭曲成了一把锋利的毒刃。
“他会死的。”
花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儿子被冷汗浸透的头发,声音却如同阴风:“娘向你保证,他不会死得那么痛快。娘会让人把他的肉,一片一片地削下来,下酒。”
话音刚落,大帐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齐铁山大步流星跨进帐内,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如洪钟:“禀夫人,少主!有消息了!”
凌展云听到这话,猛地从花茹怀里挣脱出来。
他不顾下半身撕裂的剧痛,强行在床上坐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齐铁山,宛如择人而噬的野兽:“说!那狗杂碎在哪!”
齐铁山低着头,语速极快:“底下人传来的飞鸽传书。宋当归不仅没死,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了乾封县令姜端的线。他现在骗了一支车队,装得像个大老爷,已经出了山东,逃往河南道方向了!而且……据咱们埋在暗处的人说,他路上似乎还在无常寺的堂口停过。”
“河南道……”
凌展云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无常寺?”
花茹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那一身暗红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不管他搭上哪路神仙,就是大罗金仙也保不住他!”
她转头,目光森冷地盯着齐铁山。
“齐铁山,听好了。”
花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去点齐江北盟里所有见过血、手上有人命的好手,连夜下山,给我追到河南去!”
“夫人放心!”
齐铁山猛地一抱拳,刀疤脸上的肌肉狞笑着挤在一起:“属下一定把那小子的项上人头带回来!”
“我不要他的人头!”
病榻上的凌展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他抓起旁边的一把匕首,狠狠扎进木床的床板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不要活的!不要全尸!我要你们在河南境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千刀万剐!我要他看着自己的肠子流出来,我要他听着自己的骨头被敲碎的声音!”
“属下领命!”
齐铁山没有半点犹豫,豁然起身,大步掀帘而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泰山极顶的广场上,百余名身披重甲、手持利刃的江北盟精锐便已集结完毕。他们没有点火把,在齐铁山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却又势如破竹地扎进了茫茫黑夜,顺着古道,向着河南方向疯狂扑去。
一场不死不休的追杀。
……
天色微亮的时候,宋当归的车队终于驶入了河南道的地界。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气温骤降,空气中开始飘起一些白色的、细碎的颗粒。
起初只如盐霜,没过多久,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今年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落无声,却冷得刺骨。
官道两旁的树木被雪盖了一层白,显得愈发凄凉败落。
宋当归靠在车厢里,二奶奶已经被他折腾得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洁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掐痕,他没有任何怜悯,只是烦躁地掀开厚重的蜀锦车帘,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他的心跳得很快,那种被追赶的窒息感如影随形,他知道,江北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追兵随时可能会从背后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中杀出来。
而他向无常寺借的刀,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看见。
“爷,前头风雪太大了,路滑难行。”
管事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透着一股子冻得发颤的寒意:“前头正好有个野外的驿站,看样子还有些吃食。兄弟们赶了一夜的路,人困马乏,您看,是不是在这儿歇个脚,避避这雪?”
宋当归皱了皱眉。
他本想一刻不停地赶路,但看了一眼那些确实已经疲惫不堪的护卫,他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紧。
狗急了,是会跳墙反咬主人的。
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去看看。”
宋当归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马车在风雪中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停了下来。
宋当归披着狐白大氅,踩着脚凳下了车。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官道旁的破败驿站。
两层楼高的木结构建筑,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
门前挑着一根歪斜的竹竿,上面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
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木匾,隐约能辨认出三个大字:迎客歇。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立在这风雪漫天的河南道上。
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爷,您里边请。”
管事已经机灵地跑过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拢在袖子里,死死攥着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字据,迈过门槛,走进了这间客栈。
客栈里面很暗,只有几张破旧的八仙桌。
正中央生着一个炭火盆,火光昏暗,勉强驱散了一点寒气。
宋当归在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桌旁坐下,身后那些护卫纷纷找地方落座,大声吆喝着要酒要肉,他摸了摸怀里干瘪的钱袋,心里再次发紧,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高深莫测,冷着脸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一个肩上搭着块看不出本色、像吸饱了陈年老血般黑红抹布的店小二,佝偻着腰走了过来。
小二看起来很年轻,但那张脸却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毫无血色,僵硬得没有一丝表情。
他慢腾腾地拿起那块脏抹布,在宋当归面前的桌子上随意地抹了两下,嘴里却极其小声、又极其清晰地哼唱起了一首诡异的乡野小调:
“大雪封山狗咬门,恶鬼上门来讨魂……”
“借了你的命,还了谁的魂?”
“一笔烂账两头焚……”
“阴阳道上雪纷纷,催命的无常,敲——家——门——”
最后那三个字,小二几乎是贴着宋当归的耳朵,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腔调拉长了声音唱出来的。
宋当归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精准无误地捅进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一笔烂账?
借命还魂?
敲家门?
这分明就是在说他在酒铺里签下的那张死契!
无常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你他娘的唱的什么丧气歌!”
宋当归猛地一拍桌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指着小二的鼻子破口大骂,借着愤怒来掩饰自己此刻狂乱的心跳。
小二没有害怕,甚至连退都没有退半步。
他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抹布,微微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慢慢挤出一个赔笑。
可是那双眼睛里,却看不到半点普通伙计被大爷喝骂时的惊惶。
那是一双死人的眼睛,空洞,漠然。
宋当归的心脏猛地一抽,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柜台的方向。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干瘦如柴的老掌柜。
老掌柜手里正拿着一把算盘,不知什么时候,他拨弄算盘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隔着昏暗的火光和漫天的风雪呼啸,直勾勾地盯着宋当归。
没有畏惧,没有逢迎。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被赶进了屠宰场、却还不知道屠刀已经悬在脖子上的生猪。
甚至,那眼神的深处,还透着一丝诡异的……同情。
宋当归手里的茶碗,险些没端稳。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不退后半步。
门外的风雪更大了,迎客歇那扇破旧的木门在风中发出绝望的哀鸣。
宋当归知道,这张无常寺编织的巨网,已经在这场初雪中,彻底将他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