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那声厉喝在破败的客栈里回荡,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浸水的破棉絮上,没激起半点波澜。
那小二依旧佝偻着腰,像一具没了魂的提线木偶。
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大爷怒斥的惊惶,那双空洞的死人眼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宋当归,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淡笑意。
不仅是小二,整个客栈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那个炭火盆里偶尔爆开一两点火星,发出劈啪的微响。
宋当归那常年习惯了蜷缩的脊背,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绷直着。
他死死瞪着小二,隐藏在大氅袖子里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冷汗顺着额角蜿蜒流下。
他怕了。
那是被无数名门正派踩在脚底下所烙印进骨髓里的怯懦。
即便他现在穿着狐白裘,兜里揣着红信,可一旦面对这等真刀真枪的死亡诡气,他那层虚张声势的伪装便如纸糊般一戳就破。
就在宋当归准备再次拍桌子给自己壮胆时。
“啪。”
柜台后头,老掌柜拨弄算盘的声音,突兀地停了。
老掌柜缓缓抬起那颗干瘪的脑袋,犹如一块风干的橘子皮般满是褶皱的老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客官,莫要动怒。”
老掌柜的嗓音嘶哑干瘪:“荒郊野岭的,伙计不懂事,唱的都是些不中听的乡野调子。不过嘛……”
老掌柜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宋当归的胸口,那正是他藏着那张血手印字据的地方,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小老儿刚才扒拉了一下算盘,算过了。客官在咱们这儿存下的买路钱,已经到账了。”
这话一出,宋当归的瞳孔骤然紧缩。
买路钱!
到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他那点可怜的见识根本无法理解这所谓的到账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才交了二百两赤金的定金,无常寺的杀手在哪儿?
这破客栈里就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二和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他们拿什么杀凌展云?
就在这时,客栈那扇破败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
风雪裹挟着寒气倒灌而入。
二奶奶拢着单薄的红纱,披着一件不甚合身的绸面大氅,冻得瑟瑟发抖地走了进来,她刚才在马车里睡得迷迷糊糊,一睁眼发现宋当归不在,便顶着风雪追了进来。
“爷……”
二奶奶娇滴滴地唤了一声,扭着水蛇腰凑到宋当归身旁。她常年混迹风月场,最是会察言观色,一眼便看出这客栈里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她强挤出一丝媚笑,伸手去扯宋当归的袖子,转身又想冲着那小二讨好地笑笑:“哎哟,这位小哥,我家爷赶路累了,脾气躁了些。您多担待,赶紧给我们爷切两盘好肉,烫一壶……”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像是被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店小二不知何时转过了头。
那双毫无焦距、灰白得没有一丝生气的眼珠子,冷冷地罩住了二奶奶的脸。
那根本不是人在看活物的眼神,而像是一个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一块碎肉。
“啊——!”
二奶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她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着,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知道拼命地往宋当归的腿后缩。
宋当归没有去扶她,他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危险!
极度的危险!
但越是危险,他就越觉得安全,无常寺的名头太大了,他们不可能因为二百两黄金欺骗自己,更不可能因为对方是凌展云就龟缩。
他不怕。
但他察觉到了危险。
宋当归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在愣神的护卫们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给马套车!全他娘的给我滚起来,现在去给我看着人,莫要让任何一个人都靠近客栈!”
然而,还没等那些护卫站起身。
门外原本只有风雪呼啸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如同地震般连绵不绝的声响。
“轰隆隆……”
那是大地在颤抖,是数以百计的战马铁蹄,疯狂践踏着冻土积雪所发出的轰鸣!
“砰!”
客栈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个人连滚带爬地撞开。
那个一路谄媚的管事,此刻脸上只剩下难以名状的惊恐与绝望,他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宋当归脚边,发髻散乱,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声音嘶哑得如同被割断喉咙的鸭子。
“爷!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骑兵!”
管事拼命地抓着宋当归的靴子,浑身抖如筛糠:“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黑甲!把客栈……把咱们全都包围了!”
宋当归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江北盟!
追来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小腿肚子一软,险些撞翻身后的八仙桌。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种被人如死狗般踩在脚下鞭打的恐惧记忆,瞬间决堤,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刚刚披上的傲慢外衣。
客栈外,马蹄声在一声刺耳的长吁中,戛然而止。
死寂,仅仅维持了一瞬。
“刷啦——”
无数根火把在客栈外被瞬间点燃,赤红的火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将整个昏暗的客栈照得如同浸泡在血水之中!
火光映照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窗外那层层叠叠、如同黑色洪流般冷酷无情的江湖侠士!
那是江北盟最精锐的杀人机器,带着泰山极顶那不共戴天的滔天怒火,将这迎客歇围了个水泄不通!
瓮中捉鳖,十死无生!
一名胆子稍小的护卫,已经被这恐怖的阵仗彻底吓破了胆,他看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正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朴刀,怪叫一声,不要命地朝着客栈后方的一扇破窗撞去。
“哗啦!”
窗棂碎裂,他的半个身子刚刚探出窗外,一只脚甚至还未落地。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撕裂风雪。
那是一支成年人拇指粗细的透甲重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