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哥,您这话可就说得有些不讲道理了吧?”
罪九的声音清脆,透着一股子连珠炮般的泼辣:“您家主人既然要请客,总得有个名目吧?我这几天虽然没进城,但汴京城里的风吹草动,我也略知一二。最近可从未听过汴京城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喜事!您口中这盛大的宴会,到底是有多盛大?是在哪个酒楼摆的局?又邀请了哪些达官显贵啊?”
罪九这番话,明面上是市井的盘问,暗地里却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如果这宴会是真的,那必然有场地、有宾客。
如果这宴会是假的,只是为了将赵九骗走,那在这些细节上必然会露出马脚。
然而,灰衣男人面对罪九的连番追问,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转过头,对着罪九和善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位姑娘问得好。”
男人躬身说道,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这盛大,并非是因为请的人多,也并非是因为这汴京城里有什么皇亲国戚的喜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罪九,直直地落在了赵九的身上。
“这宴会之所以盛大,是因为……今日,是我家主人的大日子。”
什么人的日子,能被称之为大日子?
结婚?
生子?
还是……登基?
或者是杀人?
在这汴京城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刺杀的夜晚,这个大日子,显然有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隐喻。
罪九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重量,正准备继续出言反驳,甚至打算动用真气去试探一下这个老小子的深浅。
“退下。”
就在这时,赵九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挡在了罪九的身前。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罪九立刻闭上了嘴,乖乖地退回到了赵九的身后。
赵九看着那个灰衣男人,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精光。
他在脑海中飞速地将自己认识的所有人、所有的势力过了一遍。
一个女人。
一个有着极大权势、在汴京城里手眼通天、甚至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摆下盛大宴会的女人。
这世上,有这样的人吗?
“既然是尊驾主人的大日子……”
赵九的语气变得诚恳,带着几分遗憾:“在下作为晚辈,自然是想去讨杯水酒喝的。可是……”
赵九话锋一转,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汴京城墙轮廓:“先生也看到了,在下风尘仆仆赶到这里,实不相瞒,是因为现在还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带在身上。家师此刻正身陷险境,危在旦夕。为人弟子者,若是为了赴宴而弃师父于不顾,那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之人?所以,这场盛大的宴席,在下实在是不好推辞,却又不得不推辞。还望先生代为转达在下的歉意。”
赵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听到赵九这番情真意切的拒绝,灰衣男人不仅没有露出任何失望的神色,反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他轻笑一声:“公子宅心仁厚,尊师重道,草民佩服。”
“不过……”
男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赵九能听懂的语调说道:“这件事,比公子家师遇险……还要着急。”
男人的话语中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自信:“甚至,还要大。”
赵九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情,能比改朝换代、倾覆乾坤还要大?
男人再次躬身,做出了那个不可抗拒的邀请手势。
“在下说过了。”
男人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今日,是大日子。公子,请吧。”
赵九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说话。
冷风吹动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那匹在风中安静伫立的银白宝马,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去,还是不去?
如果要去,显然是要动手。
如果不去,师父该如何?
“呼……”
赵九终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长的白气。他的肩膀微微一松,似乎在心里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侧的罪一。
“罪一前辈。”
罪一浑身一震,立刻躬身应道:“少主吩咐。”
“你带着罪九,现在就进城。”
赵九指着汴京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去找我师父。我去去就回。”
“呼——!”
罪一在心里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开眼!
他本就是一个死板的死士。佛祖给他的死命令,是绝不让赵九进入汴京涉险。
可是赵九的脾气太倔,刚才在雁门关外,为了阻止赵九,他甚至被少奶奶朱珂给一通数落,差点连忠义的名分都没保住,最后不得不妥协。
他这一路上,心里那叫一个煎熬啊!
一边是旧主的死命令,一边是新主的倔脾气,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现在倒好,这半路突然杀出来个神秘人,几句话就把赵九给勾走了!
赵九不仅不进汴京城了,还主动授意他去帮助佛祖!
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解决办法啊。
既没有违背佛祖不让赵九涉险的初衷,又能亲自去皇宫大内参与那场惊天动地的刺杀,去帮助自己的老兄弟们。
这叫什么?
这叫天降洪福!
“是!少主放心!”
罪一激动得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他一抱拳,斩钉截铁地答应了下来:“老朽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佛祖少一根寒毛!罪九,上马!”
罪九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此刻不是废话的时候,立刻翻身上马,跟着罪一,犹如两支离弦的利箭般,沿着官道朝着汴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打发走了两人,赵九转过身,走向了依然骑在里飞沙上的沈寄欢。
沈寄欢没有说话,她只是用那双冷艳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赵九,等待着他的安排。
“悦儿。”
赵九走到马前,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寄欢那冰冷的手指,仰起头看着她。
“汴京城里今夜会很乱,你别去皇宫凑热闹。”
赵九的语气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你带着里飞沙入城,找个隐蔽的客栈住下。哪里都不要去,什么人都不要见。”
“等我。”
赵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去去就来。”
沈寄欢那握着峨眉刺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她太了解赵九了。
她知道,当赵九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就意味着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要亲自去闯一闯。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阻拦。
她只是反握住赵九的手,紧紧地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沈寄欢的声音透着依恋:“我等你。”
沈寄欢一抖缰绳,里飞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迈开四蹄,顺着官道,朝着汴京的城门走去。
直到沈寄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灰暗的天地间。
赵九才重新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一直安静等待着的灰衣男人。
“先生。”
赵九指了指周围空荡荡的雪原:“现在就剩你我了。不知那盛大的宴席,究竟摆在何处?我们……怎么去?”
灰衣男人和善地笑了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旁边退开了两步,将那匹银白色的宝马完全让了出来。
“公子。”
男人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平静地说道:“您只需骑上这匹马,马儿认得路,它自然会带您去的。”
赵九挑了挑眉:“哦?”
“草民的任务,只是将马送到。”
男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主人的宴席,草民这等粗鄙之人,是没有资格赴宴的。公子,得罪了。”
话音刚落。
那灰衣男人竟然就在赵九的眼皮子底下,身形犹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然而去。
他的速度极快,且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彻底融入了官道旁那片枯败的树林里,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绝顶的轻功,绝顶的隐匿之术。
赵九看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了那匹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的银白宝马。
这匹马确实极具灵性。
见周围的人都走光了,它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歪着脑袋,用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赵九。
赵九没有像那男人说的那样,直接跨上马背。
他缓缓地走上前去。
近距离接触,他更加能闻到这匹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特制的熏香味道。
赵九伸出手,在马儿那柔软的鼻子上轻轻地抚摸了两下。
马儿打了个响鼻,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很享受地用鼻子蹭了蹭赵九的手心,显得极其亲昵。
“呵呵……”
赵九看着这匹马,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脾气倒是倔。”
赵九一边抚摸着它顺滑的鬃毛,一边像是在对着一个老朋友自言自语:“看你这身上打理的模样,还有这昂贵的熏香,你定然是被一个心思极其细腻,却又极其霸道的姑娘给养得极好吧?”
马儿似乎听懂了赵九的话,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赵九拍了拍它的脖子,向后退了半步,双手重新负在身后。
赵九看着它:“你带路吧,我就不骑你了。我在后面跟着你,咱们走着去。”
听到这句话,那匹银白色的宝马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大的尊重与欢愉!
“嘶律律——!”
它猛地扬起高傲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清脆而欢悦的嘶鸣。
紧接着,它那修长有力的前蹄在半空中重重地扬起,然后狠狠地砸在积雪上。
“砰!”
积雪飞溅。
这匹银白色的闪电,突然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官道旁边的一条隐秘小径,狂奔而出!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翻飞的雪雾。
“好脚力。”
赵九赞叹了一声:“我们比一比。”
“唰——”
赵九的身形瞬间化作了一道灰色的残影,犹如一头在雪原上狩猎的孤狼,不紧不慢,却又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那匹宝马的身后,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而幽暗的风雪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