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
喜极而泣。
高堂之上。
赵九死死地盯着那个骑在白马上的红衣少年,那双一向如深潭般平静的眼眸里,泪水也终于夺眶而出。
“天儿……”
那是他的五弟,赵天。
赵天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有些凌乱,险些在光滑的汉白玉地面上滑倒。
在几十个仆从的簇拥下,赵天大步走到了马车旁,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颤抖的手,缓缓地拉开了马车的朱红车门,扯下了那层遮光的红绸。
马车内。
坐着一个新娘子。
一个穿着一身华丽的凤冠霞帔,头上蒙着一块绣着鸳鸯戏水大红盖头的新娘子。
赵天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将新娘子从马车里抱了出来。
他动作轻柔,仿佛怀里抱着的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瓷器,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大红色的百褶裙在风中轻轻飘摆,但那双本该修长有力的双腿,此刻却软绵绵地垂挂着,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机与支撑力。
双腿不能动。
这天下,这江湖,能让契丹公主当喜娘、能嫁给他弟弟赵天,且双腿残疾的女人。
只有一个。
影阁,影二。
赵天抱着新娘子,走到了汉白玉喜台下。
怀里的新娘子,似乎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凝固,她缓缓地伸出一只白皙却布满了细微伤痕的手。
那只手,颤抖着拉住了大红盖头的边缘。
红盖头被她自己亲手揭了下来。
影二。
她靠在赵天的怀里,仰起头,看着高堂之上那张熟悉的脸庞。
“九爷。”
影二开了口:“见谅了……耽误了你的大事。”
她苦笑了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若是你觉得……觉得此举不妥,我们便快些完了礼数,您大可以立刻离开。人命关天,耽误不得,不好久留。”
影二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赵天,眼底流露出浓郁的温柔:“可我和天儿二人,孤独一生。我这身子,废人一个,父母早亡。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妹妹,却又做不得这高堂的位置。”
“我们实在没得选才出此下策,让人将你请了过来。”
影二盯着赵九的眼睛,语气变得庄重:“若你现在……不同意这门婚事,你大可立刻拂袖离开,我和天儿,也绝不怨你。大不了,我们今日便只以这苍天大地为高堂罢了。”
高堂之上。
赵九坐在椅子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看着自己的弟弟,看着那个为了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一切的废人姑娘。
他的心里,翻江倒海。
“这婚事……”
赵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赵天和影二,艰难地开口问道:“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缓。”
影二没有丝毫的犹豫,她靠在赵天的胸口,一字一顿地回答:“一刻,都不能缓。”
赵九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
他知道为什么不能缓。
今夜,是大日子。
一旦过了今夜,这天下,很可能就会彻底大乱,血流成河。
赵天和影二,随时都可能会在这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中丧命。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彼此一个名分,给这段孤独的感情一个交代。
同时也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在赵九涉入死局前,再见他一面。
“只缓半日……”
赵九看着赵天:“现在……现在是正午。晚上……晚上子时之前,我便回来,为你们主持大礼。可好?”
赵天抱着影二,站在水雾中。
听到赵九的这番话,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那双与赵九相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哥……”
赵天仰起头,看着那个他从小当做神明一样崇拜的哥哥,声音带着哭腔:“为什么?我们……我们只需要在你面前磕个头,你就可以走了啊。”
赵天眼泪糊满了脸颊:“为什么连这片刻的时间,你都不肯留给我们?你到底要去哪儿?到底有什么事情,比我和她的婚事还要重要?!”
赵九看着弟弟的绝望。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刀子,在一片一片地凌迟。
他缓缓地站了起身。
撩起衣摆,一步一步,走下了高堂,走到了赵天和影二的面前。
“天儿……”
赵九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缕微风:“我不想草率,更不想离开。”
“但……我必须得走。”
赵九偏过头,看了看远处汴京城的方向,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于自毁般的惨烈光芒。
“子时之前……就算是变成了尸体,我也会让人,把我这具身子送回这里,为你举这一婚。”
“可现在,我不得不走。”
赵九收回目光,看着弟弟:“本来……我今天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可现在,见到了你,见到了影二姑娘,我已有了两件。”
“若是你今日……在这荒郊野岭、在这寒风冷灶里,如此仓促如此委屈地办了这门婚事。”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滑落:“不光是你会后悔一辈子,我……也会后悔一辈子。”
他拍了拍赵天的肩膀,声音沙哑:“天儿,你知道的……三哥最疼你。”
听到三哥最疼你这五个字。
赵天那倔强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下去。
他抱着影二,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地砸在影二那华丽的凤冠上。
他当然知道。
他的三哥,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
赵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了影二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影二靠在赵天的胸口。
她看着赵九那疲惫的脸庞,清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大彻大悟的温柔。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赵天那满是冷汗的脖颈。
“我早说过……”
影二的声音很轻:“我陪着你。天南海北,生死与共。”
她抬起头,看着赵天,眼角含泪,却笑得无比温暖:“你若信他……我便信他。”
赵天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怀里这个为了自己甘愿放弃一切的姑娘,又看了看站在身前的哥哥。
少年的眼神,在这一瞬间,终于退去了所有的青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生生地憋了回去。
“哥。”
赵天直视着赵九的眼睛,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字字铿锵:“我们,等你。”
赵九笑了。
那笑容,无比灿烂。
他转过身,冲着一旁的耶律质古点了点头,然后,没有丝毫的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后花园的出口走去。
红色的喜服与灰色的尘埃,在风中擦肩而过。
赵九背着九月八,孤身一人,一头扎入了那片通往汴京城即将卷起滔天血雨的狂暴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