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北方来的。
赵九也是从北方来的。
他站在汴京城外的十里长亭前。
今晚已经有很多人要死。
他不希望自己成为其中之一,不是怕死,他从来不怕死。
他怕食言。
赵九迈开步,走向那座摇摇欲坠的十里长亭。
柱子是歪的,瓦片被风掀掉了一大半,残存的栏杆被雪压弯了腰。
这座亭子大概从晚唐年间就没人修过了。
但此刻,它是方圆十里唯一还能站着的地方。
亭子里有人。
一个老僧。
坐在亭心的石凳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只粗陶杯,杯子缺了一个小口,但不妨碍喝茶。
雪从破檐的洞里灌进来,落在他灰白的眉毛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不拂。
不拂是因为拂了也没用,他会一直等。
他早就习惯了。
一个人在风雪里等了二十七年,什么都能习惯。
他身上那件僧袍已经被磨得只剩下最后一层薄布,肘部和膝盖处补丁叠着补丁,针脚稀稀拉拉,那是一个只有一只手的人缝的。
针脚虽丑,但每一针都很牢。
手里那串紫铜念珠已经被捻到每一颗都光滑如镜,能映出他脸上那片烧伤的沟壑。
赵九停住了脚步。
“坐。”
老僧开口,声音不像他的脸。
他脸上覆盖着一片扭曲的陈年烧伤,从右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将那张本该清癯的脸劈成了两个世界:左边是菩萨,右边是修罗。
他很想无常佛,可赵九知道他不是。
他认得他,这个人算得上是无常寺里最神秘的几个人之一。
神秘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却很少见。
罪一和罪九,赵九压根不知道,所以他们谈不上神秘。
而面前的人,赵九听过,他是无常寺真正的大脑。
菩萨。
赵九没有坐。
他的手按在九月八的刀柄上。
老僧也没有勉强,只是端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往那只缺了口的粗陶杯里倒了半盏,倒得很慢,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拉成一条细细的线,落在杯底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杯子推到石桌的另一侧。
“这茶是三天前泡的,原本想等你回来再喝,但你迟了。“
赵九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不是放下了戒备,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戒备对眼前这个人没有意义。
毫无意义。
一个能提前三天在十里长亭等你的人,如果要杀你,不会让你看见茶壶,不会让你看见他。
你会在踏进长亭的瞬间被一根针贯穿眉心,到死都不知道是谁。
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是菩萨?“
老僧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张羊皮卷,搁在石桌上摊开。
羊皮已经旧了,边缘起了毛边,折痕被反复磨过,有些地方薄得透光。
但图上每一根线条都清清楚楚,那不是画上去的,是用指甲一道一道刻进羊皮纹理里的。
那是一张汴京城的城防图。详
细到不像军事地图,更像一个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三百年的人用脚步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每一条暗巷都标注了宽度和出口,每一处城墙薄弱点旁边用小字批注了石料风化程度,每一队巡逻兵交班的时间用蝇头小楷写得不差分毫。
但最扎眼的是七个朱砂圈。
城东胭脂铺。
城西棺材铺。
城北龙王庙。
城南粮仓。
大相国寺偏殿。
禁军北营马厩。
皇宫御膳房。
“申时三刻。”
菩萨的食指一一点过那七个圈,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不是不累,是已经过了会发抖的年纪。
“你要去杀人,杀这里面的人,见到谁就杀谁,见到活人就杀活人,见到死人就杀死人,只要你能看到的所有人,都要死。”
赵九盯着地图。
他当然会杀人,不仅会,而且杀得很好,至少他干这一行以来这么多年,没有谁说过他杀得不好,他也从未问过为什么,自从进入无常寺以来,似乎都是曹观起在告诉他,只要他想做的事情,那个人就会帮着他去做。
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赵九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
菩萨平静的眼神涣散了许多:“有些人用命做出了一些机会,剩下的人就该把握住机会。”
赵九问:“这是什么机会?”
菩萨说:“能把毒针从中原拔起来的机会。”
赵九似乎想到了什么:“多少人?“
“很多,他们如果都跪下来伸出脑袋,一个普通人也要杀上一天一夜。”
菩萨抬起头笑着说:“整个无常寺能杀人的人很多,可能杀且快的人,就只剩你一个了。”
赵九闭上了眼睛:“你给我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