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僧伸出一根手指:“只有你,也只能有你。“
风戛然而止。
“你是菩萨?”
这一次的语气和前面两次截然不同,没有戒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从胸口翻涌上来的不安,那种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来布置任务的,而是来告别的。
老僧沉默了很久。
风雪在他灰白的眉毛上化成了水珠,顺着那些烧伤的沟壑往下淌。
有些是雪水,有些是别的什么,分不清。
“我是菩萨,可我不念经。”
那杯冷茶终于被喝掉了。
他端起粗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但他闭着眼睛回味了很久,久到赵九以为他睡着了。
也许他不是在回味茶,他是在回味那些烂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有一杯冷茶才能冲淡那么一点点苦的旧事:“你很少见我,是因为我不愿意见你。有些事你知道它发生过就好了,没有必要去问什么,也没有必要去考虑怎么发生过的,当一个人坐到高处的时候,有很多事情就不能太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我是一个本就该死的人。”
“但你没死。”
“没死,和朱不二一起,我们两个人从三千八百多大齐军的尸体底下爬出来,我毁了脸。“
老僧伸出右手,慢慢撩起左臂的僧袍袖子。
赵九看到了那条手臂的全貌,从手腕到手肘,整片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
不是刀伤剑伤,是冻伤,是那种被冰天雪地冻到完全坏死,又被硬生生暖回来的伤。
皮肤已经彻底失去了弹性,像一段被水泡烂了又在太阳底下晒干的枯木。
这只手本该握不住任何东西,但它此刻正稳稳地托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狼虎谷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没有退路。只有一个命令,死守。七天之后,李克用的骑兵死在那条峡谷里,三千七百个大齐军,只活下来两个。后来史书上写的是大捷,李克用以少胜多,大破黄巢大齐军,声威震于中原。史书上没有其他的名字,一个都没有。“
赵九不说话,只是听。
听一个在地上躺了大半辈子的人把堵在喉咙里不知多少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我回到洛阳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和今晚一样大。”
老僧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一根被压了一辈子终于绷不住的弦:“我妻子抱着儿子在城门口等我。她等了三个月,从第一片叶子落下,等到最后一场雪也快化了。儿子那年五岁,他远远看到我,从娘怀里挣出来,往我身上扑,跑得太急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爹。“
他的拇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摩挲了大半辈子,停不下来。
“我没有抱他,我身上全是血痂和冻疮,我怕蹭疼了他。我就蹲在地上,看着他。他嘴角有一颗米粒大的小痣,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会跟着嘴角往上翘。我记住了那颗痣,别的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颗痣。“
“然后呢?”
“三天后,朝廷下令,清杀反贼,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把罪名全推到了我头上。我的妻子,我五岁的儿子被绑在洛阳东市,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砍了头,罪名是通敌。“
赵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那天就在东市,在对面的酒楼上,带着刀,从头看到尾。”
“你没有出手?”
“没有,因为如果我也死了,把命交给我的兄弟就真的白死了。他们的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我要是也死了,这个世上还有谁知道他们活过?“
他又抿了一口冷茶,把杯子放回石桌上,动作很轻,没发出任何声响,像怕惊着什么:“所以我把自己的宅子放了火,我以为能烧死我,没烧死,它只烧掉了我的脸,烧掉了我妻子的梳妆台,烧掉了我儿子那件还没穿过的新袄。那件袄是我答应他从战场上回来给他做的,用的是我从关外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一块狼皮。我手太粗,缝得歪歪扭扭,针脚稀烂。他不嫌。他穿上说暖和。“
风忽然凶了起来。
破栏杆被吹得格格的响。
“火灭了之后,我在灰烬里跪了整整一夜。把能摸到的每一片瓦、每一撮灰都翻了一遍。找到的狼皮已经烧成了焦块,什么也拼不回来。我儿子的脸……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喊我爹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米粒大的小痣。”
他抬起头。
“后来我和朱不二,就是你现在该叫师伯的那个,在洛阳城外的破庙里躺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我们只做一件事:争论。争我们到底该恨谁。恨黄巢的无能?恨朱温的背叛?恨李克用的奸诈?恨自己的软弱?一个月后,我们争出了一个结论,恨谁都没用。恨,救不了任何人。”
赵九看着他:“那什么能救人?”
“恐惧。一种让所有想变成鬼的人都不得不怕的恐惧。”
无常寺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佛门的无常,是阎王座下的无常。
黑底红字的帖,紫铜针封口。
帖子送到你手上,三天后阎王点卯。
菩萨用这种最原始的恐惧杀了无数该杀的人。
杀到朱温大梁夜间不敢灭灯,听见无常两个字就会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中原的黑暗世界多了一条不写进任何法典的铁律。
别碰无常寺的人。
但现在他发现了一件事。
恐惧只能让坏人收手,不能让好人活过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
赵九的声音有些发涩:“等一个能把无常寺从刀变成灯的人。“
“你爹带着你们几个到了南山村的那天晚上,我就在南山村。站在你们家那个挤了七户人,四十多口人的破院子外头,隔着门听你在里面哭。你没哭,你只是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个全是雪的世界。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我等的人来了。“
赵九忽然想起很多事:“为什么是我?”
“可以不是你。”
菩萨闭上了眼睛:“无论是谁,但我知道,十几年后坐在我面前的,一定是其中的一个人,因为那七口箱子。赵淮山有本事,却没有胆量,他不敢独吞那七口箱子,无论最后怎么样,那些箱子一定还在你们手中,至于谁拿到了什么,那就是天意。”
赵九的声音在发抖:“箱子是李唐的东西。”
“你是李唐的后裔。”菩萨凝视着他。
赵九望着菩萨,很久很久,似乎这个秘密他早该知道,似乎这个秘密他早该猜到,可又似乎,这个秘密就算是被人说出来,他也会继续装作不知道。
他不欠他们的,他们也不欠他的。
一切都是命数。
一命二运三风水,他是这个时代里最苦的命,所以,他要用最硬的运来改。
这七口箱子,就是命。
这天下太平,就是运。
“今天,你要做两件事。第一,去把那七个地方的人,杀的干干净净。”
“第二,我要你活着回去。”
赵九看着他:“你也要走?”
菩萨点头:“我当然要走。”
赵九问:“你去哪里。”
菩萨说:“他们还在等我,去皇城,找石敬瑭。”
赵九说:“你可以不去,他们也可以不死。”
菩萨望着赵九:“你能做到么?”
赵九说:“我可以试试。”
菩萨说:“那你就得现在抓紧,如果你能在他们死之前将这七个地方的人都杀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