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三躬身行礼。
他缓缓倒退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走入了外面那片狂暴而阴冷的风雪之中。
殿门合上。
石敬瑭一个人坐在空旷的书案后,看着案几上那两支正在流泪的红烛,眼睛里,满是野心在黑暗中滋生的贪婪。
……
北风呼啸着,扯碎了汴京城上空那层铅灰色的云。
一辆看似普通却用黑铁木箍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大内禁军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从皇城侧门驶了进来,最终停在了那座幽暗的暖阁之外。
赵十三站在风雪里,他身上的甲胄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冰碴。
“人带到了?”他问。
随行的禁军校尉低头,有些迟疑地指了指马车:“大人,这孩子太小了些……真能成事?”
赵十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校尉浑身一冷,立刻闭上了嘴,退到了一旁。
赵十三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马车里,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兔皮帽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子里。
因为寒冷,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有些发白,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同龄孩子的惊慌与恐惧。
平静。
深不见底的平静。
“赵光义?”
赵十三看着他。
少年微微偏过头,将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规矩地交叠在胸前,对着赵十三微微躬了躬身:“草民,见过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稚嫩,但字正腔圆,平稳得没有一丝颤音。
赵十三端详了他许久,那张如铁铸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温和:“跟紧我,陛下在里面等你。”
“是。”
少年跟在赵十三身后,步履缓慢走上了暖阁的台阶。
暖阁内,龙脑香的味儿被冷风吹散了些,显得有些冷清。
石敬瑭已经换上了一件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佛经,慢条斯理地翻着。
“陛下,人带到了。”
赵十三进门,躬身退到了一旁。
赵光义站在暖阁中央。
他没有像普通的平民百姓见到皇帝那样,惶恐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求饶。
他只是有些好奇地用余光打量了一下周围那些奢华的陈设,随后,他撩起青色棉袍的衣摆,极其自然地跪倒在汉白玉的地板上,双手伏地,额头轻轻地贴在手背上。
“草民赵光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礼数极周全,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清脆悦耳。
石敬瑭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翻过一页佛经,任由那少年就那么静静地跪在冰冷刺骨的汉白玉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暖阁外的风雪声,被厚重的窗棂阻挡在外面,化作了一阵阵沉闷的低吼。
大约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石敬瑭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佛经。他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在赵光义那瘦削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露出了一个居高临下的温和笑容。
“起来吧。地上凉。”
“谢陛下。”
赵光义站起身来。他的双手依旧规矩地垂在身侧,低着头,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石敬瑭的脚尖。
“你父亲……是赵弘毅?”石敬瑭问。
“回陛下,是。”
“朕听闻……你在学堂里的书,读得极好?”
石敬瑭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赵光义面前,伸手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微微用力,强行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眼睛。
赵光义被迫抬起头。
那是一张略显稚嫩却英俊的脸,那双黑亮的眼眸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深邃。
石敬瑭看着这双眼睛,心中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这双眼睛……
太干净了。
但也太冷了。
“读书……能治国,却救不了命。”
石敬瑭收回手,在案几上拍了拍,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朕今日……想送你一桩天大的富贵,你……敢不敢接?”
赵光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地过着赵十三带他来时的那些细节,以及父亲赵弘毅在军中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知道。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能从那泥潭般卑微的生活里,彻底爬出来的机会。
他再次跪了下去。
“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哈哈……好!好一个刀山火海!”
石敬瑭大笑了起来。
他指了指一旁的赵十三,对赵光义说道:“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十三。他会教你杀人的手段,教你如何在这大内深宫里活下去。”
石敬瑭的眼神冷了下去。
“朕要你……做朕手里,最利的那杆枪。替朕盯着这天下,盯着那些心怀异志的反贼。你……做得到吗?”
赵光义抬起头。
少年的眼眸里,一抹猩红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草民……遵旨。”
……
风雪依旧。
汴京城外,十里长亭。
赵九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落下,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黑的脚印。
他已经走得很远了。
那座高耸的皇城轮廓,在他的身后,已经渐渐模糊,最终被风雪彻底吞噬。
他身后有一条浩荡的车队,马车一匹接着一匹,每一匹马上,都是一具尸体。
那尸体被一块粗糙的麻布包裹着,麻布上已经被鲜血浸透,在寒风中冻结成了一层坚硬的血壳。
“师父……”
赵九低声念叨了一句。
他的嗓子眼里,带着一股子干裂的铜腥味。
风太大了,雪花打在他的脸上,融化成了冰冷的水滴,顺着他的眼角往下流。
“九哥哥……”
一声轻柔的声音,突然穿透了狂暴的风雪,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赵九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
只见前方的官道旁,一株已经枯死的古树下,停着两匹马。
一黑一白。
里飞沙在风雪中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雪地上刨出一个个深深的雪坑。
而在马旁。
两个女子正迎风而立。
沈寄欢穿着那件宽大的狐裘,脸庞被冻得有些发红,但那双美眸里,却满是执着与坚强。
朱珂背负着长剑,一袭白衣在这白色的世界里,显得格外明净。她看着疲惫至极的赵九,眼角有些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哥哥,我们回家。”
沈寄欢走上前去,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托住了赵九那有些颤抖的胳膊。
朱珂也走到了他的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按在了九月八的刀柄上,那一双清冷如星的桃花眼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
赵九看着她们。
看着这两个在这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受到一丝温存的女人。
他那张被血污弄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干净到了极点的笑容。
“好。”
赵九的声音很轻:“我们……回家。”
他牵起里飞沙的缰绳,带着两个深爱着他的女人,一步一步,走入了那片一望无际的塞外风雪之中。
身后。
那座巍峨却腐朽的汴京城。
在风雪的呼啸中,渐渐地化作了一片虚无。
这乱世的江湖,似乎终于在这一瞬间,给这位疲惫的旅人,留下了最后一丝温柔的背影。
……
汴京,大相国寺。
青铜大钟在风雪中无人自鸣,发出一声沉闷得仿佛能震碎人灵魂的钝响。
咚——
那声音穿过了重重宫墙,在龙德殿的瓦砾间来回激荡。
石敬瑭站在轩窗前,听着那钟声,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身侧那个已经换上了紧身夜行衣、身姿虽然年少却已隐隐有了几分阴鸷之气的少年,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
“去吧。”
石敬瑭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显得有些空洞。
少年没有说话。
他对着石敬瑭,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后,他的身形在一瞬间,犹如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内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