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雯宁正要梗着脖子说话,被大姐赵玉宁一把按住了脑袋。
赵玉宁的力道极大,疼得小丫头龇牙咧嘴地直翻白眼。
“童言无忌,小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还望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们这些粗人计较。”
赵玉宁上前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规矩地行了个大晋的福礼,声音清脆而诚恳:“我们……是从汴京来的。”
“哦?汴京?”
少年听了,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是清朗,在这寒冷的冬日清晨里,显得格外的暖和。
“你们是汴京来的,我呢,是从吴越来的。算起来,咱们在这关中的地界上,倒也算得上是半个同路人。”
少年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轻盈,那件华贵的狐皮斗篷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没有沾染上半点地上的泥水。
他走到那扇气派无比的大门前,瞧了瞧那半截草墙,又瞧了瞧赵玉宁,有些玩味地眨了眨眼:“怎么?几位也是要进这扇门吗?”
赵玉宁有些犹豫。
她揪了揪衣角,看着里面那飞扬的尘土和叮当乱响的木工活计,有些为难地说道:
“家母临行前叮嘱,说是兄长在此处乔迁新居,让我们来拜会拜会。可这……这一下有些找不到门路,不知该往哪儿走。”
少年听了,眼神微微动了动。
“不知姑娘的兄长……姓甚名谁?”
赵玉宁抿了抿嘴,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赵九。”
听到赵九这两个字,那原本显得有些慵懒的吴越少年,身体在瞬间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先前的从容。
他笑着拍了拍手,那一双好看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就是这里了!错不了,错不了!”
他跨前一步,对着赵玉宁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既然是赵九爷的弟妹,那便是一家人了。在下钱弘俶,适逢其会,不知姑娘芳名?”
钱弘俶?
站在一旁的赵匡胤,眼皮在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但好歹也是殿前司副使的儿子,这朝堂上的许多弯弯绕绕,他多少还是听父亲提起过一些的。
吴越……姓钱?
在这如今天下大乱的年头里,能带着这般气派的随从,在长安街头招摇过江,且又姓钱的……
这家伙,是吴越国的王室子弟……
赵匡胤看着钱弘俶那张玉一般俊俏的脸庞,心里暗暗吃惊。
大哥他在这关中,到底都结交了些什么样的大神仙?
赵玉宁倒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觉得这位钱公子虽然穿得气派,但说话做事温和有礼,一点没有那些权贵子弟的跋扈之气,倒是个极好相处的。
“小女子赵玉宁,这是我家二弟匡胤,小妹雯宁。”
赵玉宁大大方方地介绍道。
“原来是玉宁姑娘,匡胤兄,雯宁妹妹。”
钱弘俶笑着对三人一一拱手,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大家都是来拜会九爷的,那便一同进去吧。这大门虽然气派,但里面的路,在下倒还算是相熟。”
三人不再犹豫,在钱弘俶的引路下,迈步跨过了那扇红漆大门。
一跨过大门,赵匡胤的一双眼睛登时有些不够用了。
“这……这特娘的是盖房子,还是在搬金库啊?”
赵匡胤在心里暗自咂舌。
大门后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庭院。
因为是刚动工没几天,地基才刚刚打好,各处的布局还显得有些零乱。
地上到处都是新掘出来的黄土,踩上去黏鞋得紧。
但在那黏糊糊的黄泥地上,却摆放着一幕让赵匡胤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奇景。
一摞摞名贵的紫檀木太师椅,连漆都没干透,就被大剌剌地码放在泥地里,任由冷风和细雪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白痕。
几幅用金线装裱、显然是前唐名家手笔的古画,有些随意地斜靠在半截粗糙的青砖墙上,画卷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几乎要被飞扬的木屑子划破。
更让赵匡胤眼皮直跳的,是堆在一旁角落里的一堆杂物。
那是一大堆金灿灿、银闪闪的物件。
大块的金元宝、成铤的雪白碎银,甚至还有几尊雕刻得精美的翡翠菩萨,就那么毫无遮掩地、层层叠叠地堆在地上。
那架势,不像是在放什么名贵的金银财宝,倒像是在堆放盖房子剩下的废砖烂瓦。
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泥水匠,正推着一辆装满石灰的独轮车从那堆金银旁经过。
独轮车倾斜了一下,大片的白石灰簌簌落下,登时将几尊翡翠菩萨淋了个冰凉。
可那推车的泥水匠连头都没回一下,只顾着扯着嗓子大喊:
“让开!让开!灰来喽!”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心疼得嘴角直抽搐。
这要是放在汴京城里,任何一件物件拿出去,都足够一户寻常人家安安稳稳地过上一辈子了。
可在哥这儿,却像是一堆没用的烂泥巴。
“这日子……过得可真够奢侈的。”
赵匡胤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口袋,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语道。
大门两侧的游廊里,人山人海。
无数穿着干净青色衣衫的下人,正有些忙碌地在人群中穿梭着。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茶壶,有的抱着被褥,有的则捧着名贵的花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洋洋的笑容。
赵府的管家罪九,正站在游廊的台阶上,一张俏脸白里透红,指挥着下人们干活:
“都麻溜点!明儿个天亮前,二进院的窗户纸必须得糊好了!”
瞧见钱弘俶带着三个人进来,罪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闪过一抹聪慧的光芒。
她扭着腰肢,款款地迎了上来。
“哟,钱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了?我家老爷昨儿个还念叨着您呢。”
罪九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细细地打量着赵玉宁三人。
当她的目光落在赵匡胤那张和赵九有几分神似的方脸上时,嘴角的笑意登时更浓了几分。
“这两位姑娘,还有这位小哥……莫非是?”
钱弘俶笑着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虽然这大冷天里摇扇子显得有些滑稽,但他做起来却极为自然:“罪九姑娘,今儿个在下可是当了一回好人。在门口正巧遇上了九爷的弟弟妹妹,这不,便一并带进来了。”
“哎呀!”
罪九惊呼了一声,一双手轻轻一拍,那一双眼睛里登时流露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原来是自家的姑奶奶和少爷到了!快!里面请!这工地上乱糟糟的,别冲撞了贵人!”
她急忙转过身,扯着嗓子对后院喊道:
“九爷!二奶奶!大少爷他们到咧——!”
后院里,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匡胤站在原地,看着这闹哄哄、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勃勃生机的新宅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他拍了拍自己棉袍上的尘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大高个儿……”
赵匡胤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自豪与期待。
这长安城,虽然冷了些。
但有大哥在的地方,便有了家。
风,顺着那扇气派无比的红漆大门吹了进来,扬起了一地黄色的木屑子。
钱弘俶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着这个有些倔强、又极有担当的汴京少年,嘴角那一抹慵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了些。
“匡胤兄,”
钱弘俶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轻声笑道:“这门后的世界,可比你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呢。”
赵匡胤转过头,看着这个吴越少年。
“大不大我不知道。”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粗犷,也带着几分汴京汉子特有的局促与自豪:“但我哥在这儿,这儿便是天下最大的地方。”
众人哈哈大笑,在罪九的迎候下,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