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景象,让三个从汴京来的孩子,看呆了。
这扇门漆得极好,红是朱砂红,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萝卜,顶上的铜门钉在冬日惨白的光里闪着黄澄澄的亮。
赵匡胤本以为,跨过这扇门,里头少说也得是铺着青石板、栽着腊梅花的雅致院落,再不济,也该像汴京那些富贵人家的后花园,假山重叠,曲径通幽。
可眼前的景象,却结结实实地朝他后脑勺来了一闷棍。
他的目光便被不远处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吸引了过去。
那汉子生得壮实,后背宽得像是一扇门板,皮肤被关中的太阳晒得黑亮黑亮的,正渗着一层细密的白汗。
在大冷的天里,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灰的白布,正闷着头,一个人扛着两根合抱粗的松木往旁边的屋架上送。
那松木极沉,压得他肩膀上的皮肉微微凹陷,可那汉子的步子却极稳,每一步落在泥地里,都能踩出一个深坑,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
在他身旁,十几个穿着青色短打的汉子正如同泥瓦匠一般,有的和泥,有的递砖,个个精神集中,一丝不苟。
那些汉子虽然做着粗活,但一举一动间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规矩,连站立的姿势都直挺挺的,像是一排插在泥地里的标枪。
赵匡胤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眼珠子差点儿没瞪出来。
王清将军?
赵匡胤在心里惊呼了一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认识这个人。
王清,那是杜重威手下的一员猛将。
在汴京的时候,赵匡胤常听父亲赵弘殷提起此人。
赵弘殷每次喝了二两黄酒,总爱拍着桌子叹息:“如今这世道,军纪败坏,兵痞成群。唯独那王清,是个练兵的奇才。四千人奇袭三百里,风雪无阻,不掉队,不落一人,这在大晋的军中,简直是神话!”
这样一位冉冉升起的将门新星,此时此刻,居然在这关中的破泥地里,光着膀子当木匠?
那些在一旁递砖抹泥、神色肃穆的泥瓦匠,分明就是他麾下那些能以一当百的精锐亲兵!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赵匡胤咂了咂嘴,小声对大姐咬耳朵:“姐,你瞧见没?那扛木头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清将军。我爹说他以后是要做大元帅的,怎么跑这儿来给三哥盖房子了?”
赵玉宁也瞧见了,那一双柳眉微微蹙了蹙,半晌才低声说道:“他跑来给三哥盖房子……可能是……他在这个院子里,只能盖房子……”
还没等赵匡胤琢磨出这里头的深意,身侧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咯咯笑声。
“咯咯咯……别挠了,大哥哥,痒死我了!”
赵匡胤转头看去,只见小妹赵雯宁不知何时已经脱离了大姐的魔爪,整个人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腰抱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那抱起她的人,穿了一件极寻常的灰色布袍。
那人一双眼眸深邃而温和,此刻正伸出粗短的手指,在赵雯宁的肋下轻轻抓挠着。
赵雯宁在空中手舞足蹈,一头乱蓬蓬的头发甩得像个泼了墨的毛笔,咯咯乐个不停,嘴里直叫唤:“大哥哥,大哥哥,别挠我了,我衣服都要掉啦!”
童言无忌,赵雯宁只觉得这高大的汉子亲切,像个能陪她爬树掏鸟窝的邻家大叔。
可赵匡胤和赵玉宁瞧见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直竖了起来。
刘知远。
河东节度使,名震天下的刘大帅。
在汴京的庙堂上,这个名字代表着盘踞北方的庞然大物,连石敬瑭在龙椅上坐着,提到河东这两个字,也得悄悄攥紧了袖子里的拳头。
如今,这位能左右天下大势的雄主,就这么踩在泥地里,抱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玩闹,脸上那宠溺的笑容,活脱脱一个寻常农家的伯伯。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急忙上前一步,腰杆子弯了下去,双手作礼,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晚辈赵匡胤,拜见大帅。”
赵玉宁也赶忙跟着躬身作礼,声音虽然清亮,却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局促:“民女赵玉宁,给大帅请安。”
刘知远听了动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单手托着赵雯宁的屁股,把小丫头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衣摆上胡乱蹭了蹭。
他转过脸来,看着眼前这两个恭恭敬敬的晚辈,那一双有些浑浊却精光内敛的眼眸里,泛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免礼,快免礼。到了这儿,哪儿来的大帅小帅的。”
刘知远大剌剌地摆了摆手,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厚重得像是一面牛皮大鼓:“你们两个小家伙,长高了不少啊。小子,你这身子骨,比在汴京的时候又壮实了。来,让哥瞧瞧。”
他抱着赵雯宁蹲下身来,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匡胤。
赵匡胤有些局促地往前挪了小半步,憨厚地笑了笑。
刘知远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粗手,突然成拳,在赵匡胤的胸口上重重地锤了两下。
“砰!砰!”
这两拳力道沉,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赵匡胤只觉得胸口一热,体内那一丝淡金色的气机本能地运转了一下,将那股力道自然而然地消解了去。
他身子连晃都没晃一下,依旧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刘知远的手指在赵匡胤的肩膀上捏了捏。
那皮肉硬邦邦的,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透了的牛皮,里头的骨骼隐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刘知远那双眼眸在瞬间亮了起来,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与惊诧。
“哟……你这……结了?”
他盯着赵匡胤,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小子……劫境了?”
劫境。
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分量极沉。
天底下的武人多如牛毛,可真能跨过那道坎、摸到天道边缘的,凤毛麟角。
赵匡胤年纪还轻,毛都没长齐,怎么就跨进了这个连许多成名已久的老家伙都望尘莫及的境界?
赵匡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想起了在洛阳城外那座破庙里的遭遇,想起了那个疯癫的老妇人,以及那段被强行灌入体内的阴寒真气,还有他在经脉撕裂的剧痛中强行凝聚出来的那一丝暗金气机。
源于少林,源于三哥。
他当时只觉得疼,疼得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下来。
“大帅,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境界。”
赵匡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模样看起来憨厚得紧:“就是……感觉自己力气变大了很多,好像一拳能打死一头公牛。但要说有多厉害,我这心里也没个底儿。”
刘知远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昂起头,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真是有福气!打死一头公牛?你如今这身子骨,怕是连那九牛二虎也拉不动你分毫喽!”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驱散了不少冬日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