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大帅,您就别逗这孩子了。这小家伙脸皮薄,一会儿该给您跪下认错了。”
赵匡胤寻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皂青色长袍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方正,眼神里透着让人心安的稳重,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息。
郭威。
赵匡胤的脑子里登时闪过这个名字。
这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河东军中,那是仅次于刘知远的定海神针。
郭威走到赵匡胤身旁,伸出一只宽厚的大手,在赵匡胤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动作很是轻柔,像是一个慈祥的叔辈。
他转过头,看着刘知远,脸色微肃,压低声音说道:“大帅……赵大将军到了。”
大将军。
在大帅面前,能被冠以大将军三个字、且让郭威神色如此肃穆的,在这天底下,便只有一个人。
大晋殿前都指挥使,执掌天下兵权的赵十三。
刘知远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微微敛了敛,那一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深意。
“他来,那就是那位来。”
刘知远将怀里的赵雯宁往上托了托,嘴角一挑,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咱们这一片祥和的院子,他那眼睛总是少不了要来转转。不过也好,事情既然能摆在明面上谈,总比在暗地里下绊子要强得多。走,咱们去接一接我们的大将军。”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胡茬在赵雯宁的小鼻尖上轻轻蹭了蹭,逗得小丫头又是一阵咯咯直笑。
“丫头,怕不怕大将军啊?”
刘知远笑着问。
赵雯宁哼了一声,两只小手死死地揪着刘知远的衣领,傲气十足地扬了扬小脑袋:“我才不怕他呢!大将军怕我!”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好!有志气!”
刘知远大笑着,抱着赵雯宁,迈开大步,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郭威拉了拉赵玉宁的衣袖,示意她跟着一同过去。
赵匡胤却没有立刻跟上。
他的眼睛开始在人群里乱瞟。
这院子里人太多,工匠、亲兵、下人挤在一起,少说也有上百号人。
他在人群里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在汴京的时候,他们俩是一同摸过鱼、爬过树、被恶狗追得满街乱跑的生死兄弟。
自打那年分别,就再也没了音讯。
赵匡胤在几处新盖起来的房架子下面踅摸了三五下,愣是没瞧见人影。
正当他有些失望,准备收回目光时。
“啪!”
后脑勺上突然被一个清脆的指节弹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小,弹得赵匡胤脑袋嗡的一声,脚底下险些打了个趔趄。
他猛地转过身去,嘴里那句哪个王八蛋还没骂出口,整个人便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眶,在瞬间红了。
大片大片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顺着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颊,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立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银盔银甲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俊朗,早已退去了当年的稚嫩,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株雪地里的青松。
银色的甲胄在冬日的冷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英姿飒爽,好不威风。
他比赵匡胤高了足足大半个头,正微微低着头,一双好看的眼睛里也满是闪烁的泪光,嘴角却带着一抹极其欠揍的笑意。
“傻样,哭个屁。”
少年的声音变了,比以前低沉了许多,却依旧带着那股子让赵匡胤熟悉到了骨子里的亲切。
“荣哥……”
赵匡胤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眼前的人,正是郭荣。
兄弟两人相见,一时之间,千言万语都卡在了嗓子眼,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匡胤猛地扑上前去,伸出一双有些粗糙的胳膊,死死地抱住了郭荣那冰冷坚硬的银甲。
郭荣也伸出手,用力地拍着赵匡胤那宽阔的后背,冰冷的甲胄撞击在赵匡胤的胸口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你小子,又结实了。”
郭荣把头埋在赵匡胤的肩膀上,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音。
“你长高了,也变俊了,穿这身皮,真特娘的威风。”赵匡胤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
在这冰冷无情、杀戮不断的乱世里。
两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孩子,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在这关中的冬雪里,重新拥抱在了一起。
风,顺着那半截泥墙吹了过来,扬起了地上的几片枯叶。
两兄弟就这么在冷风里抱着,哭着,笑着,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夏日,他们在汴京的大街上,跑得满头大汗,浑身脏兮兮的,却快活得像是不知忧愁的仙人。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大将军可都快进门了。”
郭荣率先松开了手,用那银色的甲胄袖口擦了擦眼角,有些嫌弃地在赵匡胤肩膀上锤了一下:“赶快把眼泪擦擦,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了你这个汴京来的少爷。”
赵匡胤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傻乐。
他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那方方正正的脸上登时多了两道黑印子,活像个刚从灶台里爬出来的猫。
“荣哥,你这身甲,真特娘的好看,哪儿弄的?”
赵匡胤的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郭荣身上的银甲,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改天也送我一套呗?我穿着回汴京,贞儿瞧见了,定要夸我是个大英雄。”
“想得美。”
郭荣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起来:“这是干爹特意托人从太原府捎来的料子,找了西城最好的铁匠,打了整整三个月。你想要啊?自个儿找三哥要去,他那库房里,金山银山多的是,指不定连金甲都有。”
两兄弟一边嘀咕着,一边并肩朝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