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鼻尖冷得发酸,忍不住伸手狠狠地揉了两下,揉得鼻头通红,活像是个刚在庙会戏台上扮完丑角的跟班。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发愣地抬起头,又瞧了瞧眼前那扇气派非凡的大门。
这大门,真是好东西。
“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好说。”
赵匡胤凑到郭荣耳边,压低了嗓子嘀咕道,“荣哥,你瞧这门。我哥这人,平日里瞧着比谁都塌实,怎么一盖起房子来,倒像是个刚发了横财的煤窑主?这大门盖得,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住着个王爷呢,可再一瞧这墙,怕是连隔壁王寡妇家的老母猪都拦不住。”
郭荣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靴尖在地上踢了踢一块碎石子,懒洋洋地回道:“这不还没盖起来呢么……院墙是赵普点了名要他弄的,这门楼是咱河东兄弟做的,大帅早来了几日,说是不能委屈了客人,九爷没多说什么……”
赵匡胤咧了咧嘴,嘿嘿傻笑了几声,没接话。
他虽然力气大、身子骨结实,可这脑子里弯弯绕绕的弯子,确实没有郭荣转得快。
正说着,方才那府门前引路的女管家罪九已经悄然退到了一旁。
真正的大管家,这会儿已经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汉白玉的台阶上。
那是老爷子罪一。
老爷子身上穿了一件寻常的灰色粗布长衫,那料子有些发旧,袖口上还打着两个圆滚滚的补丁,可洗得干净,连半点油星都瞧不见。
他那张脸上神色从容,一双有些浑浊却深邃的眼眸微微眯着,看着门外那陆陆续续走来的各路宾客,连半点怯场的意思都无。
“您走旁门。河东军的校尉,没带文书的,去耳房登个记。”
“这位大人,您这身织锦缎子不错,可惜沾了些泥水。请走侧门,偏厅里备着热水,先去去寒。”
“哎,这位老人家,瞧您这身骨,怕是走不得石子路。走福门,那儿铺了红氍毹,稳当。”
罪一说起话来,声音不紧不慢。
他甚至连头都不用抬,只拿眼角轻轻扫那么一下,便能把客人的身份、来历、甚至兜里揣着多少分量的银子,给瞧得一清二楚。
谁该走哪扇门,谁该喝什么成色的茶,在他的调度下,一切都井井有条,连半点杂乱的声息都无。
赵匡胤在一旁瞧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荣哥,你瞧见没?”
赵匡胤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这老爷子,真特娘的是个神人。我爹在殿前司当差的时候,那府上的大管家也是个在官场里混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可要是跟这位老人家比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刚进城的小跑堂。我哥是从哪儿淘换来这等宝贝的?这气派,这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前唐哪位世家大族的二管家呢。”
郭荣的眼神也深了深,看着罪一那双在袖口里若隐若现、长满了厚茧的双手,低声回道:“少说话,多看着。九爷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是好惹的。你瞧那老爷子脚下的步子,踩在石板上连个响声都无,那一双手……怕是能生生捏碎一头牛的脑壳。”
赵匡胤打了个寒颤,急忙把身子往郭荣后头缩了缩。
跨过那扇气派的大门,眼前的庭院里,早已站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当头立着的,正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大帅很喜欢赵雯宁和赵玉宁,抱着一个,领着一个,站在最前面,和周围的人寒暄着。
他只要往那一站,周遭那十几个河东军的悍将,便个个垂着双手,规规矩矩地立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匡胤和郭荣极有默契地放慢了步子,局促地站在人群的后方。
赵匡胤是个闲不住的主,一双眼睛在院子里乱瞟。
这一瞟,倒让他瞧出了一些不对劲来。
在刘知远那一侧,还站着一拨人。
那拨人约莫有七八个,穿戴得考究。
身上套的都是江南水乡特有的细丝织锦,那花纹繁复,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在这干冷干燥的关中冬日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为首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细皮嫩肉,一张脸白得像是个刚剥了壳的鸡蛋,正有些新奇地东张西望。
赵匡胤扯了扯郭荣的衣袖,把声音压得极低:“荣哥,你瞧瞧那帮人。那中间白净的少年我认识,钱弘俶,可能是吴越王族的小王爷。可他身边站着的那几个家伙,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那穿银甲的汉子是谁啊?怎么瞧着……瞧着比咱们大晋的将军还要威风些?”
郭荣顺着赵匡胤的手指瞧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有些玩味的笑意。
“你小子,平日里只顾着练力气,这脑子是一点记性都不长。”
郭荣用胳膊肘顶了顶赵匡胤的肋骨,低声道:“那便是吴越王的嫡系亲随。其余的你不认识倒也罢了,可他身边那个牵马的、穿银甲的将军,你必须得死死记住了。他叫赵云川。”
“赵云川?”
赵匡胤皱了皱眉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不错。”
郭荣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严肃:“如果说,咱们大晋殿前司的赵十三,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和兵权,那么这位赵云川,代表的就是吴越王手里最利的一把刀。在这大晋的江湖和朝堂上,这两人……可是齐名的角色。”
赵匡胤听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有些烦躁地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巴掌。
“特娘的。”
赵匡胤忍不住啐了一口,有些神经质地小声嘀咕道:“荣哥,你发觉没有?这世上……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姓赵的?咱们大将军姓赵,我姓赵,我哥姓赵,这吴越来的大将军也姓赵。这赵字难道是街上的大白菜不成?怎么是个能开山裂石的角色,就得顶着这个姓儿?”
郭荣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过脸来有些好笑地瞧着他:“你这小子,生的这心思倒也奇特。姓赵怎么了?天下姓赵的多的是,可像你们家这般,一个比一个邪乎的,倒确实不多见。你若是觉得这姓碍眼,改天找你爹商量商量,改姓个钱或者李,瞧瞧人家吴越王要不要你这个便宜儿子。”
“滚蛋!”
赵匡胤有些局促地白了他一眼:“我爹要是知道我动了改姓的心思,非得用那军中的皮鞭把我的屁股抽成八瓣不可。”
两兄弟正小声打着趣,院子中央的那群大人物,却已经开始寒暄了起来。
赵匡胤伸长了脖子,仔细地打量着那幅画面。
他本以为,像刘知远这等盘踞一方的北方枭雄,和吴越国这等南方的文弱权贵凑在一块儿,少不得要有一番皮笑肉不笑的明争暗斗。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觉得说不出的融洽。
刘知远大剌剌地走了过去,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赵云川的肩膀。
“云川啊,有些年头没见了吧?你这身子骨,比在杭州府的时候,看着要结实不少啊。”刘知远大笑着,声音洪亮。
赵云川也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失尊严的笑意:“大帅抬爱。关中风雪大,末将这身子,倒也托了大帅的福,还算硬朗。倒是大帅您,这气色……看着比在汴京的时候,还要红润几分。”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可熟稔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赵匡胤在一旁瞧着,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荣哥。”
赵匡胤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小声说道:“你瞧见没?刘大帅和那赵将军……他们说话的那神态,那眼神……怎么瞧着不像是什么大帅和将军在应酬,倒像是……倒像是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不,不对,更像是……更像是自家兄弟在拉家常?”
郭荣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刘知远和赵云川身上打了个转,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世间的事,原本就是这样。你以为的敌人,指不定在暗地里正一口锅里吃肉呢。这天底下的水深得很,咱们这些当兵吃饷的,老老实实看着便是,少去琢磨那些没用的。”
正说着,大门外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这一队人进来,声势倒也不小。
为首的是个中年儒生,约莫四十上下,穿了一件素净的皂青色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寻常的儒巾。
他生得面容方正,那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深邃。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走起路来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是用戒尺量过一般考究。
瞧见这人,郭荣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荣哥,你笑什么?”
赵匡胤有些疑惑地问。
郭荣转过头,有些促狭地瞧着他,用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你刚才不是抱怨这世上姓赵的太多吗?瞧瞧,说曹操曹操到,这不……又来了一个姓赵的。”
赵匡胤愣了愣:“谁?他也姓赵?”
“赵普。”
郭荣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个名字,赵匡胤那一双黑亮的眼睛里,登时投射出十二分的羡慕敬重。
他这人,平生最是个粗鲁汉子,最是看不懂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
每次他爹逼着他背那《春秋》《左传》的时候,他只觉得那书上的字都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小蚂蚁,在脑子里爬来爬去,折腾得他头皮发麻。
可正因如此,他对于那些能把书读进去、有脑子、会算计的读书人,有着一种盲目的崇拜。
“赵普先生……”
赵匡胤在嘴里念叨了一遍,那一双大眼死死地盯着赵普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有些羡慕地对郭荣说道:“荣哥,你瞧瞧人家那做派。手里拿卷书,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透着我是个聪明人的劲儿。我要是能有他一半的脑子,我爹也不至于整天骂我是个只会使蛮力的木疙瘩了。”
郭荣听了,忍不住用折扇在赵匡胤脑门上敲了一下:“你这小子,自个儿没脑子,倒去怪你爹。人家赵普先生那是能在蜀地城里翻云覆雨的人物,你以为谁都能当的?赶快把口水擦擦,别让人家瞧见了,以为咱们大晋的武夫都是这般没出息的模样。”
赵匡胤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用袖子在嘴角胡乱抹了两下。
赵普进了院子,也不拿捏身份,自然地加入了刘知远和赵云川寒暄的队伍。
几个人围在一块儿,低声细语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阵畅快的笑声。
可赵匡胤却感觉得出来,他们虽然笑得开心,但那一双双眼睛,却隔三差五地往大门的方向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