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等。
等那个能在这关中的废墟里,把这天底下最大的几尊佛都给招拢过来的主儿。
赵十三。
“踏……踏……踏……”
一阵沉闷而缓慢的马车碾压过碎石子的声响,终于在废弃巷子的尽头,缓缓地落了下去。
那一瞬间,整个暄腾的院落,在刹那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大锯拉木料的沙沙声、泥水匠铲土的当当声,都仿佛在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生生掐断了去。
“迎!”
刘知远低喝了一声,当先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赵云川、钱弘俶、赵普,以及那十几名河东的悍将,也个个神色肃穆,紧紧地跟在后头。
赵匡胤和郭荣对视了一眼,也赶忙拔起腿,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当他们跨过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看清门外站立的三道人影时。
赵匡胤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猛地抽动了一下。
门外,细雪正在洋洋洒洒地落下。
打头的是三个并排站立的人。
左边那个,穿着一身扎眼的深紫色大将重甲,腰间束着金玉带,坠着水洗般的白玉佩,一张清秀俊俏的脸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冷得像是不带一丝人气的冰碴,正是大晋殿前都指挥使,赵十三。
右边那个,穿了一身名贵的绛红色一品文官朝服,头上戴着高高的进贤冠,面容清癯,神色间带着一种大晋顶级文臣特有的清贵与傲骨,正是执掌洛阳枢密院的大人,赵莹。
而站在他们最中间的。
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龙钟的老人。
那老人年纪极大,起码有七十上下,身形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大氅。
他手里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拐杖,那拐杖的把手处已经被磨得发了亮,散发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油光。
他脸上满是层层叠叠的皱纹,厚重得像是一本泛黄的史书,一双眼睛有些浑浊,微微眯着,似乎在这刺骨的冷风里有些睁不开眼。
可他只要往那儿一站。
身侧的赵十三和赵莹,这两个在大晋朝堂上一言九鼎,跺一跺脚整个中原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便个个微微躬着身子,规规矩矩地侧立在左右两旁,执晚辈礼相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冯道。
历经三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老爷子。
赵匡胤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冷汗,瞬间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冷风一吹,那汗水贴在脑门上,冰凉刺骨。
“我的娘咧……”
赵匡胤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这……这哪儿是来贺喜的啊……这特娘的是把整个大晋朝廷的半壁江山,都给直接搬到三哥这废墟里来了啊……”
他有些求助地看向郭荣。
郭荣此时的那张俏脸,也是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那一双平日里灵动的眼睛,此时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三道身影,嘴唇有些哆嗦着,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外,冯道老爷子在冷风里微微咳嗽了几声,声音有些沙哑。
“咳咳……这关中的风,还是这般大,吹得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喽。”
老爷子抱怨地用木拐杖在青石板上笃了笃,发出一声微弱却让每个人心头都猛地跳动了一下的小响。
赵十三急忙上前一步,那张原本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清秀脸庞上,此时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之色,他伸出一只手,扶住了冯道的胳膊:“老太爷,风大。里头备了上好的黄酒和暖炉,咱们……快些进去歇歇脚吧。”
冯道眯着眼瞧了瞧他,又瞧了瞧院子里那黑压压的一片大人物,突然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
“你这小娃娃,心思倒也奇特。”
老太爷用指头点了点赵十三的额头,那语气,倒像是在训斥自家一个不听话的孙子:“人家乔迁之喜,你倒成了主家,人家给不给我这把老骨头喝黄酒,还得客随主便。”
赵十三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敢接话。
站在右边的赵莹则是微微弯了弯腰,恭敬地回道:“老相国,将军也是为了这宅子。如今这世道,礼乐崩坏,若是不把规矩做足了,总有些没眼睛的小鬼要来闹腾。有人在这儿安家,我们总得把这台面给撑得稳稳当当的。”
冯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拄着拐杖,在赵十三和赵莹的搀扶下,跨过了那扇气派的红漆大门。
“规矩……世道都这般模样了,还讲什么规矩。”
老太爷一边走,一边低声呢囔着,那声音极轻,却在每个人的耳畔,嗡嗡作响。
“走吧,去瞧瞧你们那个……能开山裂石的主家。”
院落内,大雪洋洋洒洒地下得更紧了。
赵匡胤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一样,每往前挪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力气。
他歪着头,瞧着郭荣。
“荣哥。”
赵匡胤带着哭腔,小声地问道:“你觉得……咱们现在要是说身体不适,告个假回客栈睡觉……”
郭荣有些木然地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想得美。”
郭荣拍了拍自己冰凉的脸蛋,自嘲地笑了一声:“那大将军手里的重剑,你瞧见没?你前脚踏出这大门,后脚他就能把咱们俩的脑袋,当成这院子里的两个大西瓜给劈了。老老实实站着吧,今儿个这酒……怕是得用命来喝喽。”
风雪漫天。
这看似荒诞不经、却透着无尽权谋与杀机的长安东城废墟里。
赵匡胤和郭荣一怔。
两个人的脚步突然缓了。
那行走的人,也都蹲了一步。
只这一步。
冯道又开始走。
他们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去看。
唯一看去的人,是罪一。
赵匡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股不和谐的气息,是来自门外的。
他转过身望去。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人与其说是站着的,不如说是立着的。
他的一条腿似乎已无发动了,但他没有拐杖,而是住着一把剑。
他的眉目清秀,眼里却满是沧桑,身旁站着的人,搀扶着他的剑。
“陈靖川。”
郭荣深吸了口气,凝视着他。
赵匡胤听到这个名字的那一刻,想的不是坏了,而是傻了。
这个人,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
脑袋不想要了吗?
赵匡胤看到罪一眼里的惊骇,显然他也想不到,陈靖川敢在这个时候来,但老江湖就是老江湖,无论心里有多少惊涛骇浪,他仍然能够压得住,罪一从容走去,躬身作礼。
“这位公子,您是要进来吗?”
“不错。”
陈靖川的回复很平静:“我来找人。”
“今日找人?”
“今日找人。”
“找这里的人?”
“找这里的人。”
罪一伸出手,让开一条路:“请。”
陈靖川的手搭在影十二的身上,一步一步,走向了赵府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