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在院子里挥舞着重剑,连翘便站在石阶上看着。
她不懂武艺,但记性极好,赵匡胤这一招使得圆不圆满,那一式气力够不够,她看几天便记住了,偶尔还会出言提醒:“少爷,刚才那一剑,步子有些虚了。”
对练完毕,洗澡睡觉。
关中的日子,过得像是一碗温吞的棒子面粥,没什么波折,却怪踏实的。
可一切的变故,都源于那天早晨。
那天,天风苑里刚买了一担柴火,连翘带着半夏去库房清点,说是要看看有没有受潮的湿柴。
赵匡胤在书房里读了半个时辰的兵法,只觉得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闷得慌。
他这人本就动多静少,在院子里憋了半个多月,浑身上下都有些发痒。
他想起了妹妹赵雯宁。
自打进了赵府,这丫头就住进了嫂嫂沈寄欢的朝露苑里。
赵匡胤好久没听过这丫头在他耳边吵闹了,这会儿倒真觉得有些无聊。
“白芷。”
赵匡胤推开书房门,冲着正在院子里洒水的小丫头喊了一声:“本少爷去出恭。”
白芷是个老实姑娘,忙躬身道:“是,少爷,奴婢在书房门外候着。”
赵匡胤嘿嘿一笑,一矮身,顺着天风苑后墙的一处豁口,熟练地溜了出去。
朝露苑离天风苑隔着三条长廊,中途还要经过一片小小的竹林。
春天的竹林里,空气中带着一股子新鲜的泥土腥气。赵匡胤溜得极快,像是一只在山林里穿梭的野兔。
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朝露苑门口时,却连赵雯宁的影子都没见着。
院子里的石桌旁,只坐着一个人。
赵九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尊极其精致的小捣药罐,一下一下地捣着里面一些晒干的野菊花。
那动作缓慢,甚至带了几分漫不经心。
“三哥!”
赵匡胤缩了缩脖子,随即嘿嘿一笑,大步走了过去。
他觉得赵九这样的大人物,平日里管着关中的千军万马,手底下还有无常寺那么多的杀手,定然不会跟他这个刚刚溜课出来的小少爷计较。
“哎?”
赵九没有抬头,手里的小石杵依旧在药罐里轻轻转动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今儿个没上早课?”
“上了。”
赵匡胤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强撑着笑道:“这不,中途歇息片刻,我便想着来看看温宁这丫头,好些日子没见她了,怪想的。”
“哦?”
赵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一双有些深邃的眼眸里,甚至还带了几分关切之意。
赵匡胤看到这个笑容的刹那,后背上的白毛汗登时就下来了。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皮,在瞬间有些发白。
这笑容,他太熟悉了。
如果是旁人露出这个笑容,他自然会觉得是如沐春风。
可赵九不一样。
他上一次见到赵九露出这个笑容的时候,是在关中东城的风雪里,赵九指了指那三百甲兵,然后,一刀将他们尽数斩在泥地里。
那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温和。
“连翘呢?”
赵九放下手里的小石杵,轻轻拍了拍袖口上的草药碎屑,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
赵匡胤叫苦不迭,两只腿有些微微打颤。
他忙躬下身子,老老实实地答道:“三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连翘……连翘在库房收柴火呢,我就是憋得慌,想出来走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
院墙的阴影里,突然走出了一个神色冷峻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有些发旧的灰布粗衣,腰间挂着一柄连鞘的重剑,正是影十二。
十二就站在那儿,那一双平静的眼里,不带半分波澜,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十二。”
赵九侧了侧头,语气闲适得很:“咱们赵府的小少爷,练了那套天下太平决,练得怪勤勉的。你下手试试,看他练到几成火候了?”
影十二看着赵匡胤,右手指节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
“我正好也想试试。”
十二的声音没有起伏。
“等……”
赵匡胤刚吐出一个字,只觉得眼前一花。
影十二的身形太快了,在这窄窄的院落里,甚至连一缕风都没带起来。
那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人技,没有半分花架子,直截了当。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赵匡胤还没来得及摆出守势,影十二的一只拳头已经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一拳,力道大得像是一柄千斤重的铁锤。
赵匡胤只觉得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五脏六腑似乎在瞬间都移了位。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有些狼狈的弧度,重重地摔在了旁边湿漉漉的泥地里。
“噗嗤。”
他的脸朝下,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口春泥,大口大口的浊气从嘴里喷出来,把地上的泥水都吹出了个小坑。
“咳咳……三哥,你……”
赵匡胤有些费力地撑着泥地,想站起身来,可影十二的身影已经在瞬间掠到了他的身侧。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
一柄有些发黑的重剑,直挺挺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赵匡胤愣了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朝露苑的大门口,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少女正静静地立在那儿。
连翘一头秀发有些散乱,脸上还带了几抹清点柴火时蹭上的黑灰。
她看着趴在泥地里浑身是黄泥的赵匡胤,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影十二。
她没有像寻常小丫头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去求赵九。
连翘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有些倔强地看着趴在泥里的赵匡胤。
“少爷。”
连翘的声音有些发沙,却异常清晰:“起来,别给天风苑丢人哦。”
赵匡胤看着连翘那双带着些执着的圆眼睛,只觉得有一股子热血直冲脑门。
他一咬牙,一把抓起怀里的重剑,整个人从泥地里猛地弹了起来。
“喝——!”
赵匡胤发出一声暴喝,周身的气焰在刹那间猛地爆发开来。
虽然那淡金色的气机还显得有些稀薄,但在这一刻,他在泥水里扑腾出来的霸气,倒真有了几分战场上万人敌的雏形。
“少爷,剑招要沉。”
连翘站在门口,双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冷风吹起她的青衫,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是一面防风的泥墙,立在天风苑的最前头。
“再来!”
赵匡胤一剑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影十二的喉咙而去。
影十二没有退,右脚在石板上轻轻一滑,身形一矮,手中重剑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再次迎了上去。
“碰!”
两剑相撞,火星四溅。
春天的朝露苑里,落叶被这狂暴的剑气吹得满天飞舞。
赵九靠在石桌旁,有些好笑地瞧着这热闹的光景,端起酒壶,又咂了一口。
“这春天的酒,到底还是带了点辣气才好喝。”
赵九自言自语着,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在漫天飞舞的残叶中,显得格外随性,也格外冰冷。
而此时的连翘恭恭敬敬走到了赵九身边,为他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