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的艰难日子,才刚刚开始。
自从大姐赵玉宁和妹妹赵雯宁开始跟着朱珂沈寄欢一起生活之后,赵匡胤便发现,这赵府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府里的侍女一日多过一日,走廊里、井台边,处处都是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那些小丫头们见到他,倒也规矩,个个躬身行礼,脆生生地喊一声小少爷。
可这声小少爷,怎么听都像是在哄孩子。
赵匡胤搬到了一个名为天风苑的别苑里。
别苑不大,但收拾得怪雅致的,院角还栽着几株刚抽芽的野迎春,黄灿灿的,在冷风里抖擞着。
罪一揣着手站在院门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小少爷,这地方清静。往后啊,您就住这儿。九爷交代了,给您配四个小丫头伺候着,保准把您的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
赵匡胤皱着眉头,拍了拍腰间的配剑:“罪一叔,我自小在军旅里摸爬滚打,粗人一个,要什么丫头伺候?这不是折煞我么?”
“那可不成,”
罪一摇了摇头,那道刀疤在脸上扭了扭:“赵府如今大了,规矩也得立起来。您是主子,主子身边没个人端茶倒水,传出去,旁人还当我们赵府刻薄了未来的大将军呢。您就受着吧。”
这四个小丫头,最大的叫连翘,十七岁和赵匡胤差不多大,是天风苑的管事丫头。
连翘生得清秀,一张圆脸白里透红,像个刚出锅的精白面馒头。
她做事干练,穿着一身管事丫头的服饰,头发用一根竹签子别得整整齐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脚底下连个声响都没有。
赵匡胤有些怕她。
不仅因为她管得宽,更因为连大姐赵玉宁来看他的时候,都对连翘赞不绝口。
那天,大姐拉着连翘的手,在长廊的石凳上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赵匡胤抱着剑,蹲在远处的花坛后面,耳朵竖得像两只兔子。
“连翘啊,我这二弟,皮实得很。”
赵玉宁用手指梳了梳鬓角,叹了口气:“自小就喜欢使性子,嘴上不说,心里憋着坏。他要是躲懒,你便断了他的茶水。他最喜吃甜,尤其是红糖发糕,若是早课没背完,一块也不许给他。”
连翘微微躬着身,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大小姐放心,奴婢省得。少爷的起居,奴婢定会盯着。”
赵玉宁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丫头懂事,做事也让人放心。以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只管来朝露苑找我,我替你做主。”
赵匡胤在一旁听得牙痒痒,心想这到底是谁的家,谁的丫头?
可更让他头疼的,是这赵府里所谓的规矩。
连翘不仅白天管他的读书练武,晚上也得管。
按照这里的规矩,管事丫头是要在主子房里就寝的,睡在床榻旁边的踏板上,夜里好随时伺候茶水。
第一天夜里,连翘抱着一床薄被,规规矩矩地站在床前:“少爷,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歇息。”
赵匡胤脸色一变,身子往后缩了缩:“你……你把被子抱出去。”
“奴婢是天风苑的管事,按规矩理应侍寝。”连翘的声音不卑不亢。
“胡闹!”
赵匡胤一拍床板,压低声音怒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已有未过门的妻子,贺贞还在汴京等我。我若是让你睡在屋里,岂不是背叛了她?你出去,我这里不用你守夜。”
连翘看着他,没说话,那一双圆圆的眼睛里看不出委屈,也看不出气馁。
她微微福了福身,转过身,抱着被子便出了房门。
赵匡胤松了口气,走过去,抬手将房门死死地锁上了。
他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当他推开门,准备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时,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
清晨的霜气极重,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连翘就站在门旁的墙根底下,怀里抱着那床被子,身子缩成一团,脸色被冻得发青,嘴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
她就这么在门外站了一整夜。
赵匡胤心里一惊,忙上前一步:“你……你怎么在外面站了一夜?隔壁不是有丫头们的耳房吗?”
连翘微微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沙,却依旧平稳:“少爷锁了门,奴婢进不去。但奴婢是伺候少爷的,不能擅离职守。”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轴?”
赵匡胤急了:“我是让你回去睡觉!”
“奴婢的职责便是守在少爷身边。”
连翘抬起头,虽然脸色难看,但那一双眼睛却倔强得很。
她转过身,对院子里的另外三个小丫头招了招手:“半夏、茯苓、白芷,端水来,伺候少爷洗漱。”
那三个小丫头年纪更小些,平日里最听连翘的话,登时端来铜盆和面巾。
赵匡胤那一天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他一整天都盯着连翘,这小丫头果然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可做事依旧井井有条,连书房里的墨锭磨得都比平日里要细致些。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匡胤看着窗外的冷风,心里有些犹豫。
可一想到远在汴京的贺贞,他一咬牙,还是把房门给锁了。
他安慰自己:这丫头吃过一次苦头,今晚总该回耳房睡了吧?
可第三天一早,当他推开门,连翘依旧像个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面有些斑驳的泥墙下。
她的头发上甚至凝了一层细细的白霜,身子微微打着摆子。
“你……”赵匡胤指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连翘勉强扯了扯嘴角,想行个礼,可身子一晃,差点没一屁股坐下去。
她扶着墙,咬了咬牙,硬是没让自己倒下,声音微弱地说道:“少爷,该洗漱了。”
那天中午,赵匡胤正在书房里翻看一本《六韬》,忽听得后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小丫头半夏焦急的哭喊声。
赵匡胤丢下书,几步跨进厨房。
厨房里正蒸着红薯,热腾腾的白气弥漫了半间屋子。
连翘整个人倒在灶台旁边的柴火堆上,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一张纸,热水浇在了她的胳膊上,从肩膀到整条左臂,都被烫伤了。
若是这事放在汴京的赵府,爹娘一定会指责他,要么数落连翘不懂事,总之会有一堆长辈出来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可在长安的赵府里,似乎根本没有人管这档子事。
赵九整天不见人影,朱珂忙着理账,沈寄欢更是连天风苑的门都没进过一次。
赵匡胤把连翘抱回了她的耳房。
耳房里有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收拾得极干净。
医生诊断、草药涂抹,过了半天,连翘才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床边的赵匡胤,没有叫屈,也没有流泪,只是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少爷,午膳的时辰到了,”
连翘撑着床板,挣扎着要坐起来:“奴婢去给少爷端饭。”
赵匡胤一把按住她,眉头拧得死紧:“你老实躺着!天风苑是没旁人了吗?非得你拖着病身子去?”
“少爷吃进嘴里的东西,奴婢得盯着,”
连翘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执着:“食材都是奴婢每天一大早去集市上买的,新鲜,没过旁人的手。厨子做的时候,奴婢也在旁边看着。少爷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出差错。”
赵匡胤心头微微一震。
他看着这小丫头红彤彤的臂膀,叹了口气,语气终究是软了下来:“你先歇着吧。”
第三天夜里,赵匡胤没有锁门。
连翘抱着被子走进来时,身子还带了点病后的虚弱。
她把被褥在踏板上铺好,便规规矩矩地躺了下去。
赵匡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看着床顶的幔帐,隔了良久,才低声说道:“连翘,你不能有我的孩子。”
踏板上安静了片刻。
接着,传来连翘有些翻身的声音,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平缓而有些慵懒:“少爷,您想多了。奴婢只是来睡觉的,地上凉,仅此而已。”
赵匡胤愣了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摸了摸鼻子,只觉得自己这一天一夜的纠结,倒像是个自作多情的傻子。
人家姑娘,当真是来寻个暖和地方睡觉的。
此后的半个多月,日子过得倒是舒服惬意。
赵匡胤起床的时间雷打不动,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连翘就已经把温热的洗脸水端到了床前。
上午,连翘会陪着他念书。
她话不多,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红袖添香,磨墨的力道轻重缓急,恰到好处。
赵匡胤读到不解处,偶尔抱怨两句,连翘也只是微微一笑,递上一杯温热的野菊花茶,耐心为他解答。
中午吃过饭,稍微歇息片刻。
下午便是他研读兵法典籍的时候。
连翘会帮他把那些有些开裂的竹简用细绳重新扎好,或者将那些发黄的纸张用浆糊小心地贴补起来。
到了晚上,则是对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