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就到了赵九的院子里。
赵玉宁揪着赵匡胤的耳朵,一路风风火火地跨进了朝露苑的大门。
赵匡胤半弓着腰,龇牙咧嘴地直哼哼,那一双大脚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姐,疼!疼!你轻点儿,我这耳朵又不是面团捏的!”
赵匡胤嘴里叫着屈,可身子却老老实实地跟着挪动,半点反抗的胆子都没有。
院子角上的石桌旁,赵九依然不紧不慢地捣着药罐子。
那小石杵在粗瓷罐里发出笃笃笃的闷响,规律得像是个没脾气的木鱼。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斜斜地瞥了狼狈的赵匡胤一眼。
“来了?”
赵九的声音轻飘飘的。
“三哥!”
赵匡胤像是见到了救星,赶忙把求助的目光投了过去:“你快管管姐!”
赵玉宁柳眉一竖,松开手,顺势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冷笑道:“拧下来?我还嫌你的肉酸,嚼着费牙!三哥,这小子在天风苑里威风得很呐,不仅把药砸了,还把连翘那丫头给骂哭着赶了出去。你瞧瞧他这副德行,挨了十二的打,倒把邪火撒在自家人身上了,真真是一点出息都没有!”
赵九听了,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小石杵搁在桌上,端起旁边那碗温热的姜蜜茶呷了一口,咂了咂嘴,似乎在细细品味甜辣劲儿。
“哦?”
赵九挑了挑眉,看着赵匡胤:“长本事了。”
赵匡胤脸色一讪,有些局屈地绞着衣角,嗫嚅道:“三哥,那丫头也太没规矩了,顶撞我……我好歹是个主子,连训斥两句都不成么?”
赵九笑了,那笑容温和,可落在赵匡胤眼里,却比关中冬日里的冰碴子还要扎人:“也对。”
赵匡胤不知道这个也对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十二啊。”
赵九开口唤了一声。
影十二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那一双平淡无波的眸子看向赵九。
“十二最近也很少活动筋骨了,”
赵九笑了笑,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着:“就让影十二再给上一上吧,这小子的皮肉有些松,得多紧一紧。”
一听这话,赵匡胤整个人一激灵,扑通一声就差给跪下了,双手连摇:“别!别呀!三哥!十二叔!我的亲十二叔!您那手劲儿我是见识过了,真要再来半个时辰,明儿个您就只能去城外的乱葬岗给我收尸了!大姐,你快帮我说句话啊,我真是你亲弟弟!”
赵玉宁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撇过头去,假装看天上的云彩:“今儿这云彩怪好看的,像个大白包子。”
赵匡胤叫苦连天:“三哥,我求饶!我真求饶了!往后连翘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把她当姑奶奶供着还不成吗?千万别让十二叔动手了,十二叔,您老人家歇着,喝茶,喝茶!”
赵九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既然你求饶了,那就不让十二动手了。”
赵匡胤刚要松一口气。
“那就我来吧。”
赵九淡淡地补了一句。
赵匡胤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那一口气硬是卡在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憋得他直翻白眼。
赵九亲自出手?下手可比影十二还要黑上百倍、千倍!
反倒是一旁的赵玉宁乐了,一拍巴掌,笑得花枝乱颤:“好呀!三哥亲自教导,这小子定能长进不少。晚上我也来凑个热闹,瞧瞧这劫境的大统领是怎么跟三哥过招的。”
赵九没再多说什么,微微侧过身,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罪一低声交代了几句。
赵匡胤把耳朵竖得老高,也只听见后院、悦儿这几个零碎的词儿。
罪一一边听,一边拿那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往赵匡胤身上瞟,嘴角勾起一个说不出是慈祥还是诡异的笑,连连点头。
“行了,回去歇着吧。”
赵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药草碎屑,看着赵匡胤:“晚上吃饭的时候,罪一会去接你。”
赵匡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心狐疑。
不用当场挨揍?
还要等到晚上?
三哥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心里直犯嘀咕,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蔫头耷脑地转身往外走。
回到天风苑,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春日里的太阳照在青石板上,把上午那场闹腾留下的湿痕一点点晒干。
连翘不在了,半夏和白芷正在墙根底下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一瞧见赵匡胤回来,两个小丫头赶忙闭了嘴,缩着脖子溜回了耳房。
赵匡胤叹了口气,只觉得浑身各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影十二那剑鞘敲出来的青紫,这会儿开始泛着热辣辣的疼意。
他在冰冷的书房里坐了半个下午,手里捧着一本《尉缭子》,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赵九那温和的笑容,还有罪一那古怪的眼神。
“晚上……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匡胤自言自语,只觉得这天风苑的下午冷清得让人发慌。
平日里连翘总会在一旁磨墨,或者给他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这会儿桌上空荡荡的,连个水杯都没有。
他自个儿去提茶壶,里面也是凉水。
他有些懊恼地把茶壶重重地撂在桌上,叹道:“真他娘的别扭。”
直到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下一抹有些发紫的晚霞时,院门外才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赵匡胤一抬头,便瞧见罪一正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小少爷,该去吃晚饭了。”罪一在门外躬了躬身,声音和气得很。
赵匡胤赶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急切地问:“罪一叔,今晚到底吃什么?三哥人呢?”
“九爷在后院等您呢,菜都准备好了,保准是您没吃过的稀罕物。”罪一笑了笑,那满脸的褶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赵匡胤按了按腰间的配剑,心里有了点底气,便跟着罪一往后院走去。
赵府的后院极深,穿过几道月亮门,路旁的杂草便渐渐多起来,似乎是平日里少有人来的荒僻处。
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子冷意。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罪一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赵匡胤打量着眼前的景色,不由得一愣。
这里有一栋极奇怪的房子。
房子不高,四四方方的,墙壁是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缝隙里竟然浇注了铁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这房子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光秃秃的墙面上只有一扇沉重无比的铁门,门上横七竖八地焊接着好几道钢筋,加固得像个铁王八。
赵九此时就站在那扇铁门前,身上罩着一件黑色的棉袍,双手拢在袖筒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走过来的赵匡胤。
“三哥。”
赵匡胤走过去,打了个冷战,狐疑地看着那奇怪的铁屋子:“今儿这课业……是在这屋里做?这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赵九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这里清静,没人打扰。”
“那今天的课业到底是什么?”赵匡胤忍不住问。
赵九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坚持。”
“坚持?”
赵匡胤皱了皱眉,还没咂摸出这两个字的深意。
“进去吧。”
赵九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一旁的罪一走上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轻轻地将那扇沉重的铁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有些潮湿腥气的冷风迎面扑来。
“小少爷,请吧。”
罪一微微躬身,做手势请他入内。
赵匡胤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自忖是个带兵打仗的糙汉,又身怀劫境修为,在这自家府邸里还能出什么岔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了进去。
可就在他双脚刚落地,光线被彻底隔绝的那一刹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哐当!”
铁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赵匡胤猛地回头,黑暗中,他清晰地听到了外面传来咔嚓、咔嚓好几声机括反锁的脆响。
那是特制的玄铁大锁锁死的声音。
接着,罪一那有些沙哑的声音隔着厚厚的铁门传了进来,显得有些发闷:
“小少爷,明天一早,您只需要撑到第一缕阳光进来的时候,老奴就给您开门。这是主子和少奶奶亲自为您准备的课业。”
赵匡胤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察觉出不对来。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按在铁门上,运起内力想要将门震开。
可就在他试图调动丹田气海的刹那,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他的经脉里空空荡荡的,平日里那如大河奔涌般的劫境内力,此时竟像是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催动,连半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我的内力……被封了?”
赵匡胤脸色大变。
他有些慌乱地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
入手处是一片冰冷坚硬的触感,整个房间的内壁竟然全是粗壮的钢筋和铁板焊死在一起,根本没有任何借力破坏的可能。
“三哥!姐!罪一叔!快开门啊!这玩笑开大了吧!”赵匡胤一边用力拍打着铁门,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可外面没有半点回应。
就在这时,屋子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粗重沉闷的喘息声。
“呼嗤……呼嗤……”
那声音极大,带着黏糊糊的口水声,在空旷、封闭的铁屋子里激起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赵匡胤的身子瞬间绷紧了。
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屋里的微光。
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屋子角落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只暗红色的萤火虫。
借着那点微弱的亮光,他看清了眼前的光景。
一头身材巨大得像是一头小牛犊子的恶犬,正缓缓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恶犬浑身长满了黑亮如铁针般的硬毛,一条粗壮的尾巴秃了一半,两只耳朵残缺不全,显然是身经百战的凶兽。
此时,它正微微低着头,一双铜铃大眼里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嘴角挂着晶莹的涎水,正一步步朝赵匡胤逼近。
那是关外獒犬与野狼杂交出来的凶物,专门用来训人意志的血獒。
赵匡胤后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只觉得有一股冷气直冲天灵盖。
但他到底是在军中带过三年兵的统领,生死边缘也走过几遭,当下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胆子,笑着大声喊道:“三哥!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好歹也是从军中带了三年兵的统领,就算没了内力,我这身筋骨也是劫境打底的!不就是条恶狗吗?看我今晚不把它打成狗肉火锅!”
铁门外,赵九的脚步声已经渐渐走远,但那清亮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地穿过了厚实的铁壁传了进来:“哟,那少爷您可得悠着点儿。那炷香千万别给弄折了,那可是你悦儿嫂嫂花了大功夫调制的定神香。还有,那东西吃了你杏儿嫂嫂的蛊虫,至于效果……您留神。”
听到这句话,赵匡胤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点唯一的红光。
那确实是一炷香。
极细、极长,插在一个小巧的玉制香炉里,正散发着一缕幽蓝色的轻烟。
那香气飘过来,钻进鼻孔里,暖洋洋的,倒是好闻,可也正是这香气,将他体内的内力死死地锁住,连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这也就是意味着,只要这香还在烧,他就绝对恢复不了内力。
可如果他想强行把香掐断,且不说那恶犬会不会趁机扑上来,光是弄折了悦儿嫂嫂的宝贝这一条罪名,等明天出了这门,姐和三哥也绝对会剥了他一层皮!
而且……
赵匡胤抬起头,在黑暗中摸索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绝望地发现,这屋顶光秃秃、平整整的一片钢板,连一根可以让他攀爬上去躲避的房梁都没有!
“这老狐狸……分明是要玩死我啊!”
赵匡胤哀叹了一声。
“吼——!”
那条血獒可不给他哀叹的时间。
它似乎是被赵匡胤刚才的喊声激怒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跃,直直地朝着赵匡胤的脖颈咬了过来!
赵匡胤下意识躲闪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
真正要命的不是封了内力……
而是朱珂嫂嫂的蛊虫……
这是……
短时间能够将人的实力从意境直接强行提拔到劫境的……
血煞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