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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这一关,得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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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扇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里生锈的铁末子扑簌簌地落下来,落进门槛边的泥水里,发出腥气。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顺着门缝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罪一站在门口,两只手仍旧揣在袖筒里。

  他身上的藏青色棉袍有些发旧,袖口上磨得发亮,瞧着像个在庄稼地里守了一夜的老农。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屋里混杂的味儿。

  “小少爷,天亮了。”

  罪一慢吞吞地说道。

  门里没有回音。

  罪一迈开步子跨了进去,脚底下的老布鞋踩在平整的钢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屋子的角落里,赵匡胤瘫软地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塘里捞出来似的,身上的粗布短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胸肋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拉风箱似的呼哧直响。

  在他面前半尺远的地方,那只体型硕大的血獒被结结实实地绑在铁椅子上。

  粗壮的麻绳绕了十几圈,把恶犬的四肢和躯干死死地勒在铁条上,麻绳勒进皮肉里,隐隐渗出些血迹。

  那恶犬也早已精疲力尽,舌头耷拉在嘴壳子外面,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星子,一双猩红的眼睛半睁半闭,连喉咙里那股子低沉的咆哮声都发不出来了。

  赵匡胤看着罪一走近,想张嘴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干得像是有火在烧,舌头僵硬得动弹不得。

  “这绳扣结得怪有意思,是太原府军营里的捆马扣吧?”

  罪一蹲下身,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拨了拨:“少爷这手劲,要是没了这香,这獒犬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赵匡胤眼皮沉得像贴了生铁,他瞅了瞅罪一,又瞅了瞅那只已经动弹不得的恶犬,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他眼皮一翻,直接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顶是天风苑那有些发黑的木梁。

  窗外的野迎春花正开得黄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赵匡胤一睁眼,看到的还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罪一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个青皮沙瓤的萝卜,用一把精细的小刀一片一片地削着,往嘴里送。

  “醒了?”

  罪一咽下口中的萝卜,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小少爷,该上课了。”

  赵匡胤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脑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日光,想死的心都有了。

  “罪一叔,今儿个……能不能歇一天?我这身上,没一处好肉了。”

  “九爷说了,这课业是天亮了就得续上的。”罪一放下刀,将剩下的半截萝卜搁在桌上:“少爷要是动不得,老奴背着您去?”

  赵匡胤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地想念起连翘来。

  自打他记事起,身边就没缺过伺候的人,可从没有哪个人像连翘这般,让他想念得抓心挠肝。

  若是连翘在,这会儿定会端来一碗温热的菊花茶,或者用那发凉的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一按。

  哪怕是挨了打,只要回了天风苑,总有一口热乎饭菜等着他。

  可现在,天风苑空落落的。

  连翘走了,半夏和白芷也缩在耳房里不敢露面。

  “走吧。”

  赵匡胤咬了咬牙,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的脚刚落地,大腿上的伤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叫出声来。

  罪一没扶他,只是揣着手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天风苑的长廊往外走。

  今儿个的赵府安静得有些诡异,走廊里连个扫地的丫头都没有。

  罪一直接将赵匡胤带到了后厨。

  厨下冷冷清清,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案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半袋子有些发潮的荞麦面,还有一筐子蔫不拉叽的白菜干。

  “大师傅今儿个家中有事,告假了。”

  罪一指了指那冷灶,“今儿个的饭,少爷自己来吧。”

  赵匡胤愣住了。

  “我自己做?”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罪一叔,我哪会做这个?在军营里,都是火头军把米面和猪肉一股脑倒进几尺宽的大锅里,用大木铲子搅和,煮熟了就行。这儿连火都没升,我煮什么?”

  “半个时辰。”

  罪一说,“九爷交代了,少爷吃不吃得饱,老奴不管。”

  说完,罪一也不管赵匡胤那张拉得老长的脸,转过身,施施然地走出了食堂,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靠着门框,闭目养神。

  赵匡胤站在灶台前,瞅着那口大铁锅,锅底起了一层锈,像是一块老铁皮。

  他叹了口气,把衣袖挽到胳膊肘上。

  “升火……”

  他嘟囔着,从灶角里翻出两块火石和一些干松针。

  他以前在行军打仗时也见过火头军生火,瞧着挺容易,可轮到自己手里,那火石撞了十几下,只冒出几点可怜的火星子,落进松针里,青烟冒了不少,愣是没燃起来。

  赵匡胤被青烟熏得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他用衣袖去擦眼泪,倒把脸上的锅灰抹得更匀了,活像是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煤黑子。

  “咳咳……这见鬼的柴火,怎么这么湿?”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灶台一脚。

  门外的罪一睁开眼,瞅了瞅日头,又闭上了。

  “还有两刻钟。”罪一的声音飘了进来。

  赵匡胤也发了狠,索性把火石一扔,也不费那心思去生火了。

  他在厨房的橱柜里翻了翻,最后在一只破竹箩里,找到了三个昨儿个剩下来的瘪馍馍。

  那馍馍是用粗荞麦面做的,放了一夜,冷风一吹,硬得像是一块块青砖,上面还粘着几根干草叶子。

  赵匡胤用手捏了捏,指甲盖都险些折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了一瓢凉水,就着那冰冷的水,一口一口地啃着那干硬的荞麦馍馍。

  馍馍太干,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

  他便猛灌一口凉水,硬生生地把那带了点酸味的粗面团给顶进肚里。

  三个瘪馍馍下肚,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三块生铁,坠得他有些难受。

  “走吧。”

  赵匡胤扔下木瓢,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水渍,走到门口说道。

  罪一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满是黑灰、嘴角还挂着荞麦屑的脸,微微笑了笑:“小少爷吃得怪香的。那咱们就回吧。”

  那间玄铁屋子的铁门再次被沉重地关上。

  “哐当!”

  落锁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屋里那炷幽蓝色的香,已经重新燃了起来。

  赵匡胤站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空气里的腥气比上次更重,还带着一种野兽特有黏糊糊的膻味。

  “呼哧……呼哧……”

  黑暗中,亮起的不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而是三双。

  三只体型稍小一些、但眼神更为狡黠的獒犬,正呈品字形,踩着无声的步子,慢慢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来吧。”

  赵匡胤吐出一口浊气,十指慢慢握成拳头。

  这一个月的时间,赵匡胤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了十几次。

  那间铁屋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凶狠。

  从最初的三只獒犬,变成了野地里抓来的恶狼。

  一开始是三匹。

  那些野狼比家养的狗要聪明得多,它们不急着扑咬,而是围着他转圈子,用那有些发绿的眼睛盯着他的喉咙、后腰和脚踝。

  赵匡胤没有内力,天下太平决的内功在这香气下根本运转不起来。

  他只能靠着自己那身在太原府军营里练出来的硬筋骨,还有那些直截了当的杀人拳脚。

  他被咬过。

  最险的一次,一匹老狼一口咬穿了他的小腿肚,血流如注。

  他硬是没松手,用两只胳膊箍住那老狼的脖子,咔嚓一声,把狼颈骨生生拗断。

  屋里的野狼变成了五匹。

  再后来,变成了七匹。

  赵匡胤以为,他会死在某一天。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这些畜生,而是因为他累了。

  那种累,是深入骨髓的。

  每天睁开眼就是一身的伤,身上涂着的红花油还没干,就又得进那间铁屋子。

  肚子里的瘪馍馍根本不顶事,他整个人瘦了一整圈,古铜色的皮肉下,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他看着那一成不变的铁屋顶,时常觉得,自己可能在下一次闭眼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连翘是第七天回来的。

  那是一个傍晚,天风苑里下着细细的冷雨。

  赵匡胤从铁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血,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衣裳早就烂成了布条,用几根狼筋胡乱系在腰间。

  他手里拿着一柄从柴房里顺出来的锈铁砍刀,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还挂着半截黏糊糊的狼肠子。

  那一夜,屋里进的是五匹关外的饿狼。

  他把它们全杀了。

  最后,他自己瘫坐在那五匹狼的尸体堆上,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几口带血的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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