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里生锈的铁末子扑簌簌地落下来,落进门槛边的泥水里,发出腥气。
早晨的雾气还没散,顺着门缝哧溜一下钻了进去。
罪一站在门口,两只手仍旧揣在袖筒里。
他身上的藏青色棉袍有些发旧,袖口上磨得发亮,瞧着像个在庄稼地里守了一夜的老农。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屋里混杂的味儿。
“小少爷,天亮了。”
罪一慢吞吞地说道。
门里没有回音。
罪一迈开步子跨了进去,脚底下的老布鞋踩在平整的钢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屋子的角落里,赵匡胤瘫软地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塘里捞出来似的,身上的粗布短衣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胸肋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剧烈地起伏着,拉风箱似的呼哧直响。
在他面前半尺远的地方,那只体型硕大的血獒被结结实实地绑在铁椅子上。
粗壮的麻绳绕了十几圈,把恶犬的四肢和躯干死死地勒在铁条上,麻绳勒进皮肉里,隐隐渗出些血迹。
那恶犬也早已精疲力尽,舌头耷拉在嘴壳子外面,嘴角挂着白色的唾沫星子,一双猩红的眼睛半睁半闭,连喉咙里那股子低沉的咆哮声都发不出来了。
赵匡胤看着罪一走近,想张嘴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干得像是有火在烧,舌头僵硬得动弹不得。
“这绳扣结得怪有意思,是太原府军营里的捆马扣吧?”
罪一蹲下身,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指,在绳结上轻轻拨了拨:“少爷这手劲,要是没了这香,这獒犬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赵匡胤眼皮沉得像贴了生铁,他瞅了瞅罪一,又瞅了瞅那只已经动弹不得的恶犬,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
他眼皮一翻,直接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屋顶是天风苑那有些发黑的木梁。
窗外的野迎春花正开得黄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赵匡胤一睁眼,看到的还是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罪一坐在一旁的竹凳上,手里拿着个青皮沙瓤的萝卜,用一把精细的小刀一片一片地削着,往嘴里送。
“醒了?”
罪一咽下口中的萝卜,脸上堆起那副招牌式的和气笑容:“小少爷,该上课了。”
赵匡胤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脑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看着那明晃晃的日光,想死的心都有了。
“罪一叔,今儿个……能不能歇一天?我这身上,没一处好肉了。”
“九爷说了,这课业是天亮了就得续上的。”罪一放下刀,将剩下的半截萝卜搁在桌上:“少爷要是动不得,老奴背着您去?”
赵匡胤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他忽然无比地想念起连翘来。
自打他记事起,身边就没缺过伺候的人,可从没有哪个人像连翘这般,让他想念得抓心挠肝。
若是连翘在,这会儿定会端来一碗温热的菊花茶,或者用那发凉的指尖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一按。
哪怕是挨了打,只要回了天风苑,总有一口热乎饭菜等着他。
可现在,天风苑空落落的。
连翘走了,半夏和白芷也缩在耳房里不敢露面。
“走吧。”
赵匡胤咬了咬牙,硬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的脚刚落地,大腿上的伤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疼得他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叫出声来。
罪一没扶他,只是揣着手在前面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天风苑的长廊往外走。
今儿个的赵府安静得有些诡异,走廊里连个扫地的丫头都没有。
罪一直接将赵匡胤带到了后厨。
厨下冷冷清清,灶膛里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案板上空荡荡的,只有半袋子有些发潮的荞麦面,还有一筐子蔫不拉叽的白菜干。
“大师傅今儿个家中有事,告假了。”
罪一指了指那冷灶,“今儿个的饭,少爷自己来吧。”
赵匡胤愣住了。
“我自己做?”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罪一叔,我哪会做这个?在军营里,都是火头军把米面和猪肉一股脑倒进几尺宽的大锅里,用大木铲子搅和,煮熟了就行。这儿连火都没升,我煮什么?”
“半个时辰。”
罪一说,“九爷交代了,少爷吃不吃得饱,老奴不管。”
说完,罪一也不管赵匡胤那张拉得老长的脸,转过身,施施然地走出了食堂,在门槛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靠着门框,闭目养神。
赵匡胤站在灶台前,瞅着那口大铁锅,锅底起了一层锈,像是一块老铁皮。
他叹了口气,把衣袖挽到胳膊肘上。
“升火……”
他嘟囔着,从灶角里翻出两块火石和一些干松针。
他以前在行军打仗时也见过火头军生火,瞧着挺容易,可轮到自己手里,那火石撞了十几下,只冒出几点可怜的火星子,落进松针里,青烟冒了不少,愣是没燃起来。
赵匡胤被青烟熏得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他用衣袖去擦眼泪,倒把脸上的锅灰抹得更匀了,活像是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煤黑子。
“咳咳……这见鬼的柴火,怎么这么湿?”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灶台一脚。
门外的罪一睁开眼,瞅了瞅日头,又闭上了。
“还有两刻钟。”罪一的声音飘了进来。
赵匡胤也发了狠,索性把火石一扔,也不费那心思去生火了。
他在厨房的橱柜里翻了翻,最后在一只破竹箩里,找到了三个昨儿个剩下来的瘪馍馍。
那馍馍是用粗荞麦面做的,放了一夜,冷风一吹,硬得像是一块块青砖,上面还粘着几根干草叶子。
赵匡胤用手捏了捏,指甲盖都险些折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水缸边,用木瓢舀了一瓢凉水,就着那冰冷的水,一口一口地啃着那干硬的荞麦馍馍。
馍馍太干,卡在嗓子眼,吞不下去。
他便猛灌一口凉水,硬生生地把那带了点酸味的粗面团给顶进肚里。
三个瘪馍馍下肚,胃里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三块生铁,坠得他有些难受。
“走吧。”
赵匡胤扔下木瓢,用手背抹了抹嘴上的水渍,走到门口说道。
罪一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满是黑灰、嘴角还挂着荞麦屑的脸,微微笑了笑:“小少爷吃得怪香的。那咱们就回吧。”
那间玄铁屋子的铁门再次被沉重地关上。
“哐当!”
落锁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
屋里那炷幽蓝色的香,已经重新燃了起来。
赵匡胤站在黑暗中,吸了吸鼻子。
这一次,空气里的腥气比上次更重,还带着一种野兽特有黏糊糊的膻味。
“呼哧……呼哧……”
黑暗中,亮起的不是一双猩红的眼睛。
而是三双。
三只体型稍小一些、但眼神更为狡黠的獒犬,正呈品字形,踩着无声的步子,慢慢地将他围在了中间。
“来吧。”
赵匡胤吐出一口浊气,十指慢慢握成拳头。
这一个月的时间,赵匡胤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了十几次。
那间铁屋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凶狠。
从最初的三只獒犬,变成了野地里抓来的恶狼。
一开始是三匹。
那些野狼比家养的狗要聪明得多,它们不急着扑咬,而是围着他转圈子,用那有些发绿的眼睛盯着他的喉咙、后腰和脚踝。
赵匡胤没有内力,天下太平决的内功在这香气下根本运转不起来。
他只能靠着自己那身在太原府军营里练出来的硬筋骨,还有那些直截了当的杀人拳脚。
他被咬过。
最险的一次,一匹老狼一口咬穿了他的小腿肚,血流如注。
他硬是没松手,用两只胳膊箍住那老狼的脖子,咔嚓一声,把狼颈骨生生拗断。
屋里的野狼变成了五匹。
再后来,变成了七匹。
赵匡胤以为,他会死在某一天。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这些畜生,而是因为他累了。
那种累,是深入骨髓的。
每天睁开眼就是一身的伤,身上涂着的红花油还没干,就又得进那间铁屋子。
肚子里的瘪馍馍根本不顶事,他整个人瘦了一整圈,古铜色的皮肉下,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
他看着那一成不变的铁屋顶,时常觉得,自己可能在下一次闭眼后,就再也睁不开了。
连翘是第七天回来的。
那是一个傍晚,天风苑里下着细细的冷雨。
赵匡胤从铁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血,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衣裳早就烂成了布条,用几根狼筋胡乱系在腰间。
他手里拿着一柄从柴房里顺出来的锈铁砍刀,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还挂着半截黏糊糊的狼肠子。
那一夜,屋里进的是五匹关外的饿狼。
他把它们全杀了。
最后,他自己瘫坐在那五匹狼的尸体堆上,肺部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几口带血的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