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拖着疲惫不堪、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的身躯回到天风苑的房间时,他愣住了。
屋里很暖和。
地炉子里的红炭烧得旺旺的,上面温着一壶老黄酒,散发着淡淡的酸甜香气。
一只巨大的木桶搁在屋角,里面已经放满了热水,热气腾腾地升腾起来,把屋里的冷清都给冲散了。
连翘就站在木桶旁。
她穿了一身有些发旧的粗布青衫,头发用一根桃木签子别着,神色平静得很。
她瘦了,原本圆润的脸庞有些陷了下去,那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布满了细细的红丝。
连翘没有说话。
赵匡胤也没有说话。
他默不做声地走到木桶旁,跨了进去。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他那满是伤口的身躯,火辣辣的疼登时蹿了上来,疼得他牙齿打颤,暖意也顺着毛孔一点点钻进了心里。
连翘走过来,挽起袖子,露出一双有些发白的手臂。
她拿起一块柔软的面巾,蘸了温水,轻轻地在他后背的伤口上擦拭着。
当面巾碰到一处深可见骨的狼爪印时,连翘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赵匡胤感觉到了那丝颤动。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看着木桶里渐渐被染成淡红色的温水。
这主仆二人,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了他们的生活。
可不一样的是赵匡胤。
从那天开始,他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眼神里少了几分浮躁,多了一种让人胆寒的坚韧。
因为他知道了一些事情。
有几次夜里,他躺在床上,假装睡熟了,能听见身旁传来细细的抽泣声。
那是连翘的声音。
这丫头每天晚上都在以泪洗面,天不亮,她就会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赵九的朝露苑门口。
关中的清晨极冷,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连翘就跪在朝露苑那有些发黑的木门前,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求九爷不要再折磨小少爷。
她的膝盖都被冻得发青,起了成片的冻疮,可她每天都去,风雨无阻。
这些事情,连翘是不会和赵匡胤说的。
但赵匡胤什么都知道。
赵匡胤没有去求赵九,也没有去劝连翘。
他知道,这些事情,连翘是不会懂的。
在这世道里,他需要的不是旁人的保护,也不是大姐那流于表面的心疼。
他需要的是独立。
是力量。
是能把这天底下所有的规矩都踩在脚底下的绝对力量。
他已经在渴望力量了。
一个月后,赵匡胤已经不需要等天亮了。
该等的,是那间屋子里被放进来的东西。
玄铁屋子里的野狼,渐渐变成了更为凶猛的野兽。
山里抓来的吊额大虫,关外运来的瞎子熊,还有西域商人送来的波斯狮子。
无论铁门后面关着的是什么,无论那幽蓝色的定神香烧得多旺,只要铁门一关,那些猛兽最终都会死在他的锈铁剑下。
赵匡胤的手掌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他的眼神变得极平静,就像是朝露苑里那个整天只知道捣药的赵九。
直到今天。
铁门再次被推开。
赵匡胤站在屋里,那炷定神香依旧燃着。
但他等了半晌,黑暗的角落里,却没有传来猛兽粗重的喘息声。
而是一个有些沉稳、规律的脚步声。
“嗒,嗒,嗒。”
来人穿着一身发旧的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柄连鞘的重剑。
那一张被风沙打磨得有些沧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石雕。
影十二。
“十二叔。”
赵匡胤看着来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随性的笑容。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慌乱。
这一个月的生死厮杀,将他身体里的杂质和内心的软弱,像打铁一样,生生地锤炼了个干净。
影十二停下脚步,那一双深邃的眼眸在赵匡胤身上扫了扫。
他看着赵匡胤那虽然有些消瘦,但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种爆炸般力量的身躯,微微点了点头。
“不错。”
十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不愧是九爷最喜欢的弟弟。我已从你的眼里,看到了一些他的样子。”
“三哥的样子太远,我瞧不真切。”
赵匡胤倒提着那柄崩了口的铁剑,往前跨了一步,脚底板在钢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不过这一次,我不会再轻易被你打倒了。”
“是么?”
十二的右手指节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声。
“那便试试。”
话音未落,屋里的空气似乎在瞬间冷了下去。
影十二的身形太快了,在这狭窄的玄铁屋里,甚至连一缕风都没带起来。
那是从无数死人堆里练出来的杀人技,没有半分花架子,直截了当。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了整个屋子。
十二的重剑并未出鞘,就拿那乌黑的剑鞘,直挺挺地朝着赵匡胤的喉咙点了过来。
赵匡胤没有退。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劲力在刹那间如大河奔涌般顺着经脉流转。
虽然没有内力加持,但他这一个月里天天磨砺肉身,对力道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
他将身体里的力气拧成一股,手中的铁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有些拙劣但极沉稳的弧度,迎着十二的剑鞘劈了过去。
“碰!”
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四溅开来。
赵匡胤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那一股狂暴的反震力道震得他身子微微晃了晃,可他却借着这股子力道,脚下一滑,身形一矮,顺势一记扫堂腿直奔十二的脚踝。
十二的眼神变了变,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轻巧地跃起半尺,避开了这一腿。
可就在他落地的刹那,赵匡胤的铁剑已经如同毒蛇吐信般,直刺他的心窝。
这一招,带了几分天下太平决第一层的真意。
中庸、平和,却绵延不绝。
两人在这小小的玄铁屋里,交手了二十余招。
剑鞘与铁剑的碰撞声连绵不断,火星把这漆黑的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赵匡胤虽然将天下的太平决发挥到了极致,但这并不能让他立刻成为一个真正的高手,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为影十二的对手。
“啪!”
一声脆响。
影十二的剑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有些诡异的弧度,绕开了赵匡胤的防线,重重地敲在了他的右手手腕上。
赵匡胤吃痛,手指一松,那柄铁剑登时脱手飞了出去,在钢板地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下一刻,黑乎乎的剑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冰冷刺骨。
赵匡胤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影十二,脸上却没有半分沮丧。
他笑了。
那笑很真,也很痛快。
“我输了。”
赵匡胤咧嘴笑道。
十二收回剑鞘,那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罕见的赞赏之色:“你的剑,开始有意思了。”
赵匡胤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一次,我败得很快乐。”
赵匡胤轻声说道,眼神里有一抹亮晶晶的光芒在闪烁,“因为我觉得,我好像摸到了剑的意境。”
那是一种说不出摸不透的感觉。
不是简单的招数,也不是内力的强弱,而是一种挥剑时,能与周围的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的踏实。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
赵匡胤每天天不亮就会去后山。
后山有一处绝壁,上面挂着一条几丈宽的瀑布,水声如雷鸣般轰响,水流裹着山顶上的冰渣子和碎石,重重地砸在深潭里,激起漫天的水雾。
赵匡胤就站在那水流最湍急的青石上。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满是未退干净的狼爪印和淤青。
任凭那冰冷刺骨的瀑布水重重地砸在肩膀上,他只是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手中的重剑。
“呼——”
一剑劈出。
那重剑带起尖锐的剑鸣声,试图将那落下来的水流截断。
山谷里的风,呼呼地刮着。
连翘远远地站在长廊的石柱旁,怀里抱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黑色披风,那一双圆圆的眼睛,始终静静地看着瀑布底下那个有些单薄却如同铁塔般挺立的身影。
她知道,她的少爷,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