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关中,天长了,风里带了些暖意。
野地里的荠菜开出细碎的白花,一蓬一蓬的,瞧着像地里落了碎盐。
天风苑的后墙根底下,连翘带着半夏,正蹲在地上挑荠菜。
她们手里拿着小巧的竹篾刀,在泥地里挑挑拣拣。
“连翘姐,这棵好,嫩得很。”半夏指着一棵肥嫩的荠菜,小声说。
连翘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挑嫩的,老了的塞牙。少爷今天练完剑,胃口定是好,多包些死面饺子,用昨儿个剩的猪油渣拌馅,怪香的。”
赵匡胤站在院子中央,赤着膀子,露出一身古铜色的皮肉。
他身上的淤青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紧绷绷的腱子肉。
他手里拿着那柄有些发黑的重剑,没使什么招数,只是沉沉地往下一劈。
“呼——”
剑锋割裂空气,发出一声闷响。
他这一劈,慢,沉,倒不像是练剑,像是个老农在田里刨地。
赵九抄着手走进来,在廊檐下的竹椅上坐了。
他怀里抱着那个紫砂小茶壶,嘴里慢悠悠地吹着面上的茶末子,斜眼瞧了瞧赵匡胤。
“剑沉了。”
赵九说。
赵匡胤收了剑,扯过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在胸口胡乱抹了抹:“三哥,我这心里,倒是不像以前那么慌了。”
“慌什么?”
“以前在汴京,总想着争个高低,争个输赢。在军营里,差事要是办差了一分,便觉得天塌了似的。”
赵匡胤自个儿去井台边打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用手背抹着嘴:“现在觉得,天下那么大,地里的麦子每天都在长,人每天都要吃三碗饭,天塌不下来。”
赵九咂了一口茶,淡淡地笑了笑:“地里的麦子熟了,是要收割的。人不争,麦子也得争雨水。你懂了不慌,是好事,可别懂成了懈怠。”
“我省得。”
赵匡胤把重剑往兵器架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两个月里,他没再进那间玄铁屋子。
每天早晨在瀑布底下挥剑五百下,中午帮着连翘在后院的小菜园里松松土,晚上就陪着三哥在槐树底下喝一碗温热的黄酒。
他的成长,比他曾经无数次在军旅里厮杀还要来得彻底。
如果说以前在军中是为了修身,那现在在这关中的小院里,他修的是心。
他那张古铜色的脸庞上,原本那些属于年轻将领的狂傲焦躁,像是被这冷水和微风一遍遍洗刷过,只剩下一片温润的内敛。
两个月后的今天,是个大晴天。
槐花落了满地,像是一层细碎的碎玉,风一吹,甜丝丝的香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钻。
赵光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穿了一件极讲究的蓝缎子长衫,腰里系着一双墨绿色的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乱响。
可他的鞋底上却沾满了黄泥,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倦意,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里,还带着几分汴京城里特有的防备。
赵光义站在天风苑的门口,看着正蹲在地上帮连翘理荠菜的赵匡胤,整个人愣了愣。
“哥?”
赵光义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
赵匡胤手里还拿着一棵带泥的荠菜,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赵匡胤瞧见自己的弟弟,为了权术竟然走到了大晋天下楼的位置,成为了石敬瑭手里的鹰犬,他一定会勃然大怒。
他会指着赵光义的鼻子,痛骂他丢了赵家的脸面,痛骂他为了荣华富贵去给沙陀人当走狗。
可现在,他不会了。
赵匡胤看着赵光义,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扯了扯身上那件有些发白的粗布单衣。
“来啦。”
赵匡胤笑了笑:“路上累了吧?连翘,去烧水,泡茶。”
连翘忙站起身,躬了躬身子,拉着半夏往后厨去了。
赵光义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鞋底的湿泥在干净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个有些扎眼的印子。
他看着赵匡胤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却显得异常平静的脸,心里有些发虚。
“哥,你……不骂我?”赵光义试探着问,声音放得很低。
赵匡胤走到井台边提起木瓢,舀了水洗手:“骂你做什么?天底下的路有千万条,有人喜欢走官道,有人喜欢走小路。你走天下楼,也是为了前程,我有什么好骂的?”
“可我是在替石敬瑭做事。”
赵光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细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匡胤的背影:“朝廷里的人都在骂他是儿皇帝,说他是契丹人的走狗。我做他的鹰犬,你以前最是看不惯这些。”
赵匡胤拧干了毛巾,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注意到赵光义的肩膀有些微微发抖,显然是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到了这关中,被自己这个脾气火爆的二哥一顿痛揍。
“谁如何选择自己未来的路,都是自己的选择,和我没关系。”
赵匡胤拍了拍赵光义的肩膀,那手掌宽大,有些发热,落在赵光义有些单薄的肩膀上,让他身子微微一矮:“我不能替任何人去做选择,更不可能强迫你按照我的想法去想。我们是兄弟,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赵光义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匡胤。
他觉得哥变了。
以前的赵匡胤是一把出了鞘的重剑,锋芒毕露,挨近了都能被他身上的杀气割伤。可现在的赵匡胤,倒像是一块被水冲刷了多年的顽石,没了棱角,却沉稳得让人心安。
“哥,你在这儿,过得怪好。”
赵光义叹了口气,有些羡慕地瞅了瞅这安静的小院。
“好不好,也就那么回事。”
赵匡胤笑了笑:“一碗饭,一壶酒,每天练练剑。走,去见见三哥。”
……
赵光义的到来,并没有打破这赵府里任何人的生活秩序。
赵九依然在朝露苑里捣药,朱珂依旧在账房里理着那些理不清的飞钱,沈寄欢偶尔会去竹林里练一练她那有些阴冷的内力。
唯一有些变化的,是罪九。
罪九这几天一直没出门。
清晨,葡萄架下的日头刚落下一半,罪九便在小竹椅上坐了,手里拿着一根竹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干花草。
赵光义就站在一旁,腰弯得很低,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
“九姑娘,您上次说的那个‘听风起意’,我回屋琢磨了半宿,还是有些不明白。
”赵光义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精致的定州蜜饯,放在了竹桌上:“这是汴京最出名的蜜饯,用蜜浸了三年的红果,您尝尝。”
罪九斜眼瞅了瞅那蜜饯,伸出两根葱白指头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甜味让她那张有些冷清的俏脸上多了一抹生动。
“有什么不明白的?”罪九吐出核,声音清冷。
“这听风,到底听的是什么风?”
赵光义有些急切地问:“我在天下楼,每天收来的消息成百上千,哪个大臣多吃了一口肉,哪个校尉昨夜去了秦淮河,看着都像是有用的消息,可理起来,却像是一团乱麻。”
罪九扯过一缕彩色的丝线,在手指上缠了缠,淡淡地说道:“风有南北,信有真假。你收来的那些,不叫风,那叫垃圾。”
“垃圾?”
“嗯。”
罪九看着他:“真正的消息,从来不是听来的,是算出来的。一个大臣多吃了一口肉,这没用。但如果这个大臣是个常年吃素的礼部尚书,他突然开始去西街买羊肉,而西街羊肉铺的掌柜是河东节度使的远房亲戚,这就有用了。”
赵光义听得眼睛发亮,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膝盖:“九姑娘的意思是……比对?”
“对。”
罪九说:“天下楼里不需要养那么多会武功的刺客,养几个脑子灵光的算账先生,比什么都强。你得让他们把这些看似没用的废话列在账本上,今天看,明天看,看到第三天,你就知道谁要在什么时候起兵了。”
赵光义站在葡萄架下,不停地念叨着,细细琢磨。
他觉得罪九懂的东西,比他在天下楼那几个老谋深算的管事还要多上百倍。
这姑娘看似年轻,那一双寒潭般的眼里,藏着的却是能把这天下人都装进去的沟壑。
罪九瞧着他那副好学的样子,倒也乐意教。
“你心思细,这是好处。”
罪九淡淡地补了一句:“可心思太细,容易把路走窄。少看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看看北边。”
“北边?”
“契丹人。”
罪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石敬瑭把幽云十六州送了出去,成德军的安重荣、河东的刘知远、天下很多的大帅都憋着恶火呢。这火,迟早要烧到中原来。你那天下楼要是只盯着汴京城里几个芝麻绿豆官,等这火烧起来,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光义的心里格登了一下。
他看着罪九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有一股子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本以为自己办了个天下楼,在汴京城里算是个有些手段的人物。
可在这关中的小院里,在这两个看似没用、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兄长和姑娘面前,自己那点小聪明,倒真像是个在泥地里玩泥巴的稚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去。
关中的风,吹着吹着,就带了些夏日的燥热。
……
而此时的蜀地,却正值梅雨季节。
清风阁内,窗外的溪水潺潺,雨水打在竹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沙沙声。
这声音很大,把屋里的杂音都给遮掩了去。
屋里生着个极小的红泥火炉,上面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生姜红糖味。
曹观起与一个灰衣人隔案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