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酒的味道不对?”
三弦姑娘有些紧张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凑上前去:“还是昨儿个洗缸子的时候没洗干净?哎呀,这缸是我妹妹洗的,她做事实在是有些毛躁。你先别喝,我现在就去后厨给你换一坛新的来……”
她说着,转身便要往后厨走。
孤鸿突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有些发凉的衣袖。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怀里,指尖碰到了那个有些发硬的锦盒。
这一刻,对于他来说,十分重要。
他是来告别的。
也是来把这辈子唯一的一点念想,留给这个姑娘的。
三弦姑娘被他拉着衣袖,身子顿了顿。
她没有挣扎,只是转过脸,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双亮晶晶的眼里闪过一抹诧异,随后那诧异便化作了一抹有些娇羞的笑意。
“这还是你第一次拉我的衣袖呢。”三弦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平日里,连个正眼都不瞧我,今儿个倒大方起来了。”
孤鸿的指尖动了动,那锦盒已经被他掏出了一半。
可还没等他开口。
三弦姑娘却突然眨了眨眼睛,有些奇怪地看向了孤鸿身后的侧门。
“哎?这还是你第一次带朋友来啊。”
三弦姑娘笑着说。
孤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在刹那间绷得死紧,那一层有些发旧的布衣下,每一根汗毛都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他没有带朋友来。
他来这酒铺,是从来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他甚至连南家的护卫都没带一个。
孤鸿缓缓地松开了三弦姑娘的衣袖。
他的右手在松开的刹那,已经以一个诡异的速度,搭在了腰间那柄没有剑格的铁剑剑柄上。
他转过头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穿过窄窄的巷子,正斜斜地照在侧门的那道黑木闩上。
而在那道有些发黑的门框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极干净的青竹色长衫,腰里系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玉带,手里拿着一根系着大红绸花的青竹杖。
他那一双紧闭的眼帘下没有任何波动,脸上挂着一抹随和、甚至有些温柔的笑意。
曹观起。
……
酒铺的后院里,风吹过,落下了几片有些枯黄的槐树叶子。
那叶子在半空中晃晃荡荡,最后啪嗒一声,落在了石桌上的酒坛旁。
曹观起微笑着,用那根青竹杖在石板路上轻轻点了点。
“我听闻,利州城里最香的米酒,不藏在官府的后苑,也不藏在唐家堡的宴席上,而是藏在这深巷里的三弦居。今儿个一闻,果真是名不虚传。”
三弦姑娘有些发愣。
她虽然是个酿酒的粗人,但也瞧得出这来人有些古怪。
这人是个瞎子,却走得这般稳当。
他身上穿的长衫料子好,瞧着像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可他身上却散发着比这秋雨还要冷冽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往后退。
“你……你是谁啊?”
三弦姑娘下意识地往孤鸿身后缩了缩,小声问。
“一个讨酒喝的闲人罢了。”
曹观起在石桌旁的另一张石凳上坐了。
他将那根青竹杖搁在膝头,那一双紧闭的眼仿佛正看着孤鸿:“孤鸿兄,这酒,不请我喝一碗么?”
孤鸿手里的铁剑并未出鞘,可他的大拇指已经顶在了解剑扣上,只要有半点风吹草动,这柄在蜀地杀了无数人的铁剑,便会在瞬间穿透这瞎子的喉咙。
可他不敢动。
因为三弦姑娘就在他身后。
“曹观起。”
孤鸿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冰:“你不该来这儿的。”
“天底下,哪儿有瞎子不能去的地方?”
曹观起笑了笑,有些摸索着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起了石桌上另一坛还没开封的米酒。
他用指甲在封泥上轻轻一抠,那厚重的封泥便刺溜一下裂了开来,露出了里头甜香的酒气。
“好酒。”
曹观起凑到坛口嗅了嗅,赞道:“这米,是今年新下的汉中贡米吧?水也是城西清泉井里的甜水。姑娘这酿酒的手艺,倒真是得了你家老头子的真传了。”
听到老头子三个字,三弦姑娘的脸色变了变。
她阿爹确实是个乐师,也是个酿酒的方子传承人,只是在五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这来人是个瞎子,怎么会连这等隐秘的事情都晓得?
“你到底是谁?”
三弦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了。
孤鸿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躯将三弦姑娘死死地挡在了身后。
“姑娘,我想吃些下酒的菜,劳烦你……帮我做一盘。”
孤鸿没回头,眼睛死死地盯着曹观起:“这人是来找我的。。”
三弦姑娘瞅了瞅孤鸿那紧绷的后背,又瞅了瞅坐在一旁气定神闲的曹观起,咬了咬牙,到底是个明事理的姑娘,没多说什么,转过身,快步往后厨走去。
直到后厨的木门彻底关上,后院里,只剩下了这两个男人,还有这满院子的酒香。
“孤鸿兄,你的剑有些抖了。”
曹观起端起酒坛,也不用碗,直接就着坛口抿了一大口。
那温热的米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他也不在乎,只是用衣袖抹了抹嘴,叹道:“酒是好酒,可惜,这心思乱了,喝进肚里也成酸的了。”
“你杀了二公子,废了公子。”
孤鸿的大拇指又在剑柄上顶了顶:“南剑山庄,已经没路可走了。”
“路,从来都是人走出来的。”
曹观起用那根青竹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南建德觉得,把儿子送进府衙,就能保住庄子的根基,他这是在做梦。石敬瑭的禁军已经到了真定府,北边那把火烧得这般旺,蜀国的朝堂哪还有心思去管南剑山庄的死活?他们现在要的,是稳定。南剑山庄太大了,人马太多,这就是不稳定。”
曹观起微微侧过脸,那一双瞎了的眼仿佛看穿了孤鸿衣兜里的锦盒:“南老庄主想当一条听话的狗,可他忘了,听话的狗到处都有,能咬人的狗,才值钱。”
“所以,你是来让我咬人的?”
孤鸿冷笑了一声。
“不。”
曹观起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惫懒:“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
“生路?”
“嗯。”
曹观起伸出一根指头,在酒坛边缘沾了点酒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天下的水,已经浑了,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抓住机会,在浑水里摸一条鱼。”
孤鸿沉默了。
他知道曹观起说的是实话。
南建德年纪大了,这几年的心思越来越保守,只想守着利州这一亩三分地,连门都不敢出。
大公子虽然有些心机,但格局太小,整天只想着怎么算计自家兄弟。
二公子虽然有些武艺,却是个没脑子的,被人几句话一激,就去和蜀军的将领硬拼,死了也是白死。
至于老三,如今更是成了一个废人。
这样的一家人,在这乱世之中,确实是活不长久的。
“代价呢?”
孤鸿问。
“我要账本。”
曹观起的声音很轻。
“南剑山庄在蜀地经营了百十年,账本是一个宝贝。”
“没了南家,还有别的家。”
曹观起笑了笑:“账单给我,我保这酒铺的姑娘一世平安。南建德的命,我也可以留着,让他去老家种地,当个富家翁。至于你……孤鸿兄,你这柄铁剑,也该换个剑格了。”
孤鸿看着曹观起。
这瞎子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身上连件防身的皮甲都没有,只要他这一剑递出去,有十成的把握能将曹观起扎个透心凉。
可他就是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这一剑动了,这利州城里,南剑山庄的所有人,连同后厨里的那个姑娘,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乱世求生,即便求死,他也不敢杀曹观起。
无常寺的手比他的剑要快得多,也狠得多。
“你知道我要去唐家堡?”
孤鸿望着曹观起:“你却一定要在路上拦着我,所以……你怕我去唐家堡?”
“是的。”
曹观起并不否认:“桃子是个念旧情的人,南剑山庄除了大公子对她图谋不轨外,都是帮她的人,她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举动,她只知道我要让南剑山庄让路,并不知道我要你们的命,所以……这件事她不能知道。”
孤鸿深吸了口气:“想不到在这样的世道里,还有人会在意旧情。”
“这才是我娶她的原因。”
曹观起喝了口酒:“这世道,人总是想找些不一样的人才有趣。”
孤鸿闭上了眼睛:“我有考虑的时间么?”
曹观起微笑着说:“我喝酒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