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府衙的死牢,建在地下。
这地方终年不见太阳,墙壁是用厚重的青石板浆死砌成的,缝隙里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苔,滑腻腻的,像是一层揭不下来的死人皮。
空气里终日飘着一股子味儿,像是烂了的干草、潮湿的泥土,还有死耗子在角落里化水的气息,熏得人脑门发胀。
牢头老孙站在石阶的拐角处,手里提着一盏有些发黑的防风油灯。
灯火绿晃晃的,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把两旁墙壁上的黑影拉扯得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老孙的脖子上长了个核桃大的瘿瘤,走起路来,那瘿瘤便在衣领上蹭来蹭去。
他用眼角余光瞅了瞅身后的南建德,又瞅了瞅孤鸿,干笑了一声,露出几颗焦黄的板牙。
“南老庄主,搭把手,这台阶湿滑,莫要闪了腰。”
老孙的声音像是在沙石上磨过,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可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气。
南建德没搭理他。
他身上的墨绿色雨披已经脱了,只穿着一身有些发暗的黑金窄袖长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在老孙看来,这位在蜀地威风了半百年的老庄主,脊梁骨似乎比上午来的时候,要弯了那么两分。
孤鸿跟在最后面。
他手里没拿剑,两只手习惯性地抄在有些发旧的布袖里,低着头,看着石阶上的青苔。
他走得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到了,就是这间。”
老孙停在一扇有些发黑的粗铁栅栏门前,将油灯往前递了递。
门锁是特制的玄铁锁,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红锈,锁眼极大。
老孙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钥匙,挑了半天,才寻到一柄黑乎乎的,插进去拧了拧。
铁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里头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是一间极小的号子,地上的烂麦秸已经沤得发黑,稀烂成了一地泥浆。
南飞白就蹲在这泥浆里。
他走的时候,还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穿着缎子的长衫,腰里的白玉佩在日头下能晃人眼。
可现在,那身粉缎子已经碎成了布条,和地上的黑泥、血水糊在了一起,分不清颜色。他的右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向一旁,根本使不上力。
“三儿……”
南建德站在门槛外,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听到这声呼喊,泥浆里的那个黑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南飞白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的右腿根本使不上力,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他只能用两只受伤的手掌在泥浆里摸索着,艰难地往前挪动。
“爹?爹是你吗?”
南飞白哭嚎着,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叫了,尖锐沙哑。
他的脸高高肿起,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模样狼狈不堪。
“爹!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碰那王家小姐……是那酒,那酒里有药!爹,我看不见了,我怎么什么都瞧不见了?这天怎么黑得这般早啊!”
南飞白在泥水里爬着,一头撞在了粗壮的铁栅栏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也不觉得疼,两只手死死地抓着铁条,指尖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在铁条上留下十道长长的血痕。
南建德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练家子,一眼就瞧出,儿子的两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了,显然是遭了人的毒手。
不仅是眼睛,儿子的嗓子也受了重伤,说话时不停地往外吐着血沫子。
“爹……你说话啊,你带我回去……回庄子里去……这儿冷,这儿好冷啊……”
南飞白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条上,呜呜地哭着,那混了泥水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滴在铁栅栏上。
南建德依然直挺挺地站着,他的双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攥着,指甲掐进了肉里,流出黏糊糊的血来,可他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是他,亲手把这个小儿子送进这利州府衙的,却酿成了这般惨剧。
老孙站在一旁,眼角瞅着这父子俩,嘴里咂了咂,叹道:“南老庄主,您也别怪县太爷。死的那位将军可是朝廷命官。王大小姐也是县太爷的心头肉。三公子这事儿,办得确实是有些过了规矩。这死牢里的规矩,您也是省得的,进了这儿,谁也免不了要走这一遭。”
孤鸿走了上前。
他站在南建德身侧,静静地看着烂泥里的南飞白。
这三位公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大公子心思多,二公子好打斗,唯独这三公子,性子最是温吞,虽然有些风流,但平素里连只鸡都不敢杀。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已经不仅仅是南剑山庄丢了面子的事了。
这是曹观起踩在南家的脑门上拉屎,不仅拉了,还要南家自己把这屎给咽下去。
孤鸿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南建德有些发僵的肩膀。
“我去一趟唐家堡。”
孤鸿低声说,声音很平,没有半分火气。
南建德的身子颤了颤,他一把攥住了孤鸿的手腕。
那只手极大,力道大得像是一只铁钳子,将孤鸿的皮肉都捏得陷了下去。
“老二死了,老三废了。”
南建德转过脸,那一双有些发黄的鹰眼里满是血丝:“南剑山庄不能再少一个人了。”
“现在不是考虑南剑山庄能不能少人的时候。”
孤鸿轻轻地将南建德的手从手腕上拿了下去。
他动作慢,却有不容抗拒的坚决。
“曹观起有无数的办法能让唐家堡成为这蜀地第一的大户,可他偏偏用了最瞧不起人的法子。他把南剑山庄弄成这般模样,这是在欺负人,他不该这么欺负人。”
南建德眉头锁得死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低吼道:“已经是生死存亡之际!你为什么还会觉得,这是个面子的事情?面子值几个钱?能换回老二的命,能治好老三的眼?”
孤鸿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顺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往外走。
“这不是面子的事情。庄主,如果我们现在继续缩着脖子,一句话都不说,以无常寺的脾气,他们会觉得我们连狗都不如。无常寺不会留着一堆没用的废物的,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把南家从这世上抹去,连点灰都不会剩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告诉他们,南剑山庄还有价值,而不是在这里争一口气。”
他的声音在空旷、阴暗的石阶通道里回荡,带着几分冷清的寒意。
南建德看着孤鸿那有些偻佝的背影渐渐融入了上面的亮光里,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泥水里,南飞白还在哭喊着,那尖锐的声音在死牢里一遍遍回响,听着像是一声声催命的丧钟。
出了利州府衙,雨已经彻底停了。
西边的天空上露出一抹有些发紫的晚霞,照在街角的烂泥地上,泛着一层冷清清的光。
孤鸿没有直接去城外的唐家堡。
他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顺着那条已经走了二十年的街道,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他的小院在城西的槐树巷子里。
这地方偏僻,院墙是用黄泥胡乱垒成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和狗尾巴草。
院子里除了一棵有些开裂的老槐树,便只剩下一口有些干涸的古井。
屋里很冷清。
没有女人,没有仆役,连个说话的活口都没有。
孤鸿走进屋,从床榻底下的死角里,翻出了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锦盒。
那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的红绸已经有些褪色,泛着一层有些老旧的暗红。
孤鸿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落灰,将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接着,他从墙角里拿起了那柄没有剑格的铁剑。
他没有把剑背在背上,而是用右手拎着,大步走出了小院。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家酒铺。
这家酒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喜欢来这里喝酒,甚至连南建德都不知道,在这利州城最深最窄的巷子里,还藏着这么一处干净的地方。
酒铺叫三弦居。
这名字是酒铺的三弦姑娘自己取的。
巷子很深,两侧的高墙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大中午,这里也是阴冷潮湿。
可这酒铺的生意却好,买酒的汉子们一般都是下午或者傍晚登门,很少有大清早就来敲门的。
孤鸿是唯一一个会在早上从侧门进去的客人。
三弦姑娘会专门给他留一道侧门。
那道门很小,只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
孤鸿推开侧门,里头是个宽敞的后院。
后院里摆着十几只半人高的大酒缸,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香甜的糯米酒香。
那香味甜丝丝又带了点酒曲特有的微酸,闻一口,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三弦姑娘正蹲在一只空酒缸旁淘米。
她生得白净,一张圆脸盘子,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身上穿了一件有些发旧的蓝布棉袍,头发用一根削得极光滑的竹签子别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
听见门响,她转过脸来,瞧见是孤鸿,那一双亮晶晶的眼里登时多了一抹喜色。
“你可算是来啦!”
三弦姑娘拍了拍手上的米水,站起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拿下了两坛封得严严实实的米酒,塞进了孤鸿怀里。
“昨天你该来,却没来,害得我昨晚多温了一壶酒,自个儿喝了,今儿个早上起来,脑门子还疼呢。今天你不该来,却来了,你这人,平日里最是个守规矩的,怎么今儿个也失约了?”
孤鸿接过酒坛,有些默不做声地从怀里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飞钱,搁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他拍开一坛酒的封泥,凑到鼻尖嗅了嗅。
酒香扑鼻,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我在不该来的时候来,你就不该开门。”
孤鸿抱着酒坛,在石凳上坐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若是你不开门,我便不会进来了。”
“这是怎么了?”
三弦姑娘瞅出了他的不对劲。
这汉子平日里来喝酒,虽然话也不多,但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散淡,绝不会像今天这般,整个人像是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生铁,冷冰冰的,连个笑模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