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城。
天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粗布,沉沉地压在城墙头上。
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马蹄踩上去,吧嗒吧嗒地响,溅起半尺高的泥水,里头还夹着些昨夜里落下的残花和烂叶子。
不出一个时辰,南剑山庄庄主南建德就已经到了利州府衙。
蜀国的地界里,江湖人的名头即便再响亮,剑法即便再高绝,也终归高不过县太爷头上的那一顶乌纱帽。
官府的衙门大门朝南开,那青砖砌成的照壁上,描着的狴犴图案在雨水里有些发虚,瞧着倒多了一分阴森。
大堂里静悄悄的,连个站班的衙役都没有。
县令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前是一张擦得锃亮的黑漆公案。
他身上穿着一件官服,领口处的补子有些脱线,露出里头有些发黄的衬里。
他手里端着一只磁州窑的粗瓷茶碗,用碗盖轻轻拨着面上的茶末子,那茶是本地产的苦丁茶,汤色青黑,腾起一缕带了药味的苦香。
南建德站在堂下,身上的墨绿色雨披还没解,下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南先生,坐吧。”
县令没抬头,声音平缓得很:“本县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跪礼就免了。只是这茶粗,怕是不合南先生的口。”
南建德挪了挪身子,在一旁的藤椅上坐了。
他那一双长满了老茧的大手抄在袖口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利州城外被锄头犁过的干地。
“大人说笑了,草民粗人一个,有的茶喝便是福分。”
县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他这才抬起眼皮,瞅了瞅南建德,那一双有些浮肿的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倒显得有些疲惫。
“南先生,你给我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这句话一出,公堂里的气氛登时冷了几分。
南建德心里格登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岁,跟官府打交道的时间不算短,听见这一句,他便明白面前的这位大人不是个能随随便便用几百两银子糊弄过去的主。
人家不需要他解释昨夜死的那几个人是不是南剑山庄杀的,人家甚至不在乎真相。
人家说的是,麻烦。
南建德抄在袖口里的手微微捏了捏,他知道,自己得从自证清白,变成要去解决这个麻烦。
“大人的意思,草民省得。”
南建德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低沉下来:“三日之内,南剑山庄定会给府衙一个交代,那些不安分的江湖游侠,草民会让人打断腿,扔出利州城。”
县令轻轻笑了笑,用手指在案桌上那叠公文上点了点:“南先生,你的南剑山庄在蜀地立足了百十年,根基深,人马多。本县自然是相信南先生的手段的。”
县令说着,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那一双浮肿的眼里闪过一抹说不出的笑意:“死的是将军,总得有个说法。本县要是没个说法,怕是就要投靠南先生了。”
“草民明白,府衙上下兄弟的辛苦银子,南剑山庄今晚便会送到后门。”
“南先生是个爽快人。”
县令重新端起茶碗,可他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不过,光有银子,本县这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南先生在江湖上呼风唤雨,万一哪天嫌本县这庙小,拍拍屁股走了,本县去哪儿寻人?”
南建德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看着县令:“大人的意思是?”
“我听说,南家三公子一表人才,诗词歌赋也是通的。”
县令笑眯眯地看着南建德,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我家这几日在府上有个诗会,请了利州城不少名门望族的公子小姐。本县想着,不如请三公子也来府上做客几日,写几首好诗,也让这有利州的才子们瞧瞧,南剑山庄不仅剑法好,这文采也是一等一的。南先生觉得如何?”
堂里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顺着大门扑进来的冷风吹得南建德的雨披微微晃动。
这是要人质。
南建德心里明白,若是答应了,老三进了这府衙,往后这三天里,南剑山庄的一举一动就得看这位县太爷的眼色。
可他看着县令那张虽然带笑、却冷冰冰的脸,知道自己若是说半个不字,今天这大门怕是就不好出去了。
“三儿自小喜欢热闹,大人能邀请他,是他的福分。”
南建德缓缓站起身,对着县令躬了躬身:“草民这便回去准备,下午便让三儿到大人府上拜会。”
“那本县便在后苑备下好酒,等候三公子了。”
县令端起茶碗,轻轻地送了客。
……
利州府衙外的街道上,细雨把青石板淋得发亮。
路旁的一家面摊子前,案板上正冒着白腾腾的蒸汽,大锅里煮着的挂面随着水花翻滚,散发着麦面特有的甜香。
南建德迈着大步走在雨里,他的油布雨披下摆已经沾满了黄泥。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青灰色布袍的汉子。
那汉子年纪在四十上下,长相普通,脸上有一道极浅的刀疤,手里拿着一柄没有剑格的铁剑,那剑鞘上满是磨损的痕迹。
孤鸿,南建德的心腹。
“孤鸿。”
南建德在面摊旁停了停,看着那一锅滚烫的开水:“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查唐家堡。还有,无常寺那边也去个人,探探底。”
孤鸿揣着手,身子有些佝偻,在冷风里哈出了一口白雾。
“庄主,唐家堡我们查不到。”
孤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沙石上磨过:“无常寺,更查不到。现在,我们不该去查他们。”
南建德转过头,那一双有些发黄的鹰眼里闪过一抹怒意:“为什么?老二的人头都被送到了老大手里,南剑山庄的名声已经掉进了泥地里!你让老子现在缩着脖子当乌龟?”
“因为有人想要我们的命。”
孤鸿抬起头,那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珠里,此时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庄主,二公子的死,这盆脏水大公子能不能洗,洗不洗得干净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去查唐家堡,就是给人家送把柄。我们现在该做的,是防守,不能再犯更多的错误了。”
南建德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孤鸿虽然平时话少,但看事情向来比自己要准得多,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里那股子憋闷的恶火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为什么?”南建德问。
“因为唐家堡想站在蜀地的高处。”
孤鸿紧了紧身上的布袍,冷风吹得他脸上的刀疤有些发青:“曹观起已经起来了,他大婚,给蜀地的百姓免了一年的税,收了民心。他要杀富济贫,他不在乎谁是谁,更不在乎我们南剑山庄姓什么。他现在只在乎谁是最大的,他杀的,就是那个最大的。”
南建德干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凄凉,落在雨里,转瞬就没了。
“所以,老子拼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自保的法子都没有了?”
孤鸿看了看街角那处正往外流着脏水的阴沟,轻声说:“您待我不薄。我去试试吧。”
南建德看着孤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兄弟。
他那一头有些发白的长发在雨里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瞧着有些老态。
“代价呢?”南建德缓缓问,声音有些沙哑。
孤鸿笑了。
他很少笑,这一笑,脸上的刀疤便扭曲在一起,瞧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怖。
他没回答南建德的话,只是转过身,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顺着街道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最好,尽可能保护好三公子。”
孤鸿的声音从细雨里传了过来,有些发虚。
南建德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雾气里。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
下午的时候,雨倒是停了,只是天依然有些阴沉。
县令家的府邸后苑里,却是一片热闹的光景。
这里的竹林有些年头了,翠绿的竹叶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落进下头那铺着大青石板的庭院里。
庭院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果盘,有刚从南方运来的荔枝,用冰块镇着,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水汽。
还有几壶上好的绍兴花雕,温在红泥小火炉上,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南家三公子南飞白是在未时三刻进的府邸。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浅粉色的缎子长衫,腰里系着一双白玉佩,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折扇上画着几笔简单的兰花,显得有些风流倜傥。
他长相俊美,那一双桃花眼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很招小姑娘喜欢。
“三公子来了!”
几个穿着轻绸罗裙的姑娘瞧见他,有些娇羞地用手帕捂着嘴,小声地嘀咕着。
“飞白兄,大驾光临,快请坐!”
利州城里几位富家公子忙迎了上来,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南飞白在桌旁坐了,收了折扇,笑道:“今儿个是王大小姐的诗会,在下来迟了,合该罚酒三杯。”
他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是好酒,入口绵软,落进肚里暖烘烘的,极舒服。
南飞白很喜欢这样的聚会。
在南剑山庄里,爹每天板着一张老脸,老大整天阴阳怪气,老二又是个喜欢打杀的粗人,只有在这府衙的后苑里,对着这些公子小姐,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