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的骤然反转,快得宛如一场荒诞的噩梦。
维尔纳伯爵甚至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他那句原本用来打圆场的惊呼还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整场原本以为会极其惨烈的厮杀,便已经在他大脑的一片空白中,突兀地逼近了尾声。
仅仅六十次心跳的时间。
在这极度短暂的一分钟里,威尔士长弓手们宛如不知疲倦的杀戮机械,将足足上千支带着倒刺的破甲重箭,毫无怜悯地砸进了山民密集的阵列中。
天空仿佛被黑色的蝗虫瞬间遮蔽,除了弓弦震颤的“嗡嗡”声和利刃穿透骨肉的沉闷声响,周遭再听不到半点活人的动静。
战斗开始得毫无征兆,结束得更是快如闪电。当最后一名山民满身插满羽箭、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在血泊中时,关隘前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毫无骑士荣誉可言、却又高效到令人发指的单方面处决,让维尔纳和他麾下那群习惯了重甲冲锋的德意志骑士们,集体如遭雷击。
他们坐在马背上瞠目结舌,看着眼前瞬间化为尸山血海的空地,只觉得脊背不可遏制地阵阵发凉。
浓重的血腥味在关隘前弥漫开来。
完成了这轮恐怖速射的威尔士长弓手们纷纷垂下巨弓,自然地甩动着酸麻的右臂,用力揉捏着因承受上百磅弓力而勒出深深白印的粗糙指节,缓解着肌肉的僵硬。
埃里克的战靴踩碎了沾血的泥泞,面无表情地走到了那名山民首领的面前。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壮汉,此刻已经被射成了一只惨烈的刺猬。破甲重箭贯穿了他的肺叶,殷红的血沫伴随着无意识的抽搐从他嘴角不断涌出。他的生命正随着粗重的喘息飞速流逝,显然已经无力回天。
埃里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缓缓伸出了那只戴着沉重铁手套的右手。
“咔”的一声,埃里克那犹如铁钳般的五指粗暴地箍住了首领的脑袋。紧接着,这位诺曼统帅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力爆发了——他甚至没有弯腰借力,仅仅凭借着单臂那可怕的肌肉力量,硬生生地将这个沉重的、身穿皮甲的壮汉从血泊中凭空提了起来!
山民首领的双脚无力地悬空摇晃着,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他那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埃里克那双毫无感情的鸢尾蓝般湛蓝的眼眸。
“记住。”埃里克的声音像冰冷的铁凿,无情地砸进他逐渐模糊的意识里,“在这世上,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命来敲诈我的军费。”
话音刚落,埃里克如同丢弃一袋发臭的垃圾般,随手一挥。
“砰”的一声闷响,山民首领被重重地掷在碎石地上,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埃里克嫌恶地在尸体上蹭掉铁手套上的血迹,随即便果断地抬起右臂,向前猛地一挥。
“控制高墙!堵死两头!不留活口!”
伴随着低沉的军令,早已按捺不住的诺曼重装步兵与下马骑士们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过拒马。
他们踩着满地的尸体,轻而易举地接管了这座本该坚不可摧的罗马关隘。
看着这不可挽回的流血事件,维尔纳伯爵快步走到埃里克身边。那张清瘦的老脸上堆满了深深的忧虑,连声音都在发颤:“大人啊……您这是在公然向整个施维茨的自由山民宣战!这群泥腿子像马蜂一样记仇,您这样做,会让我们在阿尔卑斯山寸步难行的!”
埃里克转过身,灰色的眼眸冷冷地盯着这位哈布斯堡伯爵。
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维尔纳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渐渐有些僵硬。
埃里克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维尔纳伯爵,装得像一点。难道这……不正是你最乐意看到的局面吗?”
维尔纳瞳孔猛地一缩:“公爵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
“我什么意思?你真以为我听不懂那见鬼的施瓦本方言,就看不透你在底下做的好手脚?”埃里克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语气中透出讥讽:
“三次,维尔纳。你用蹩脚的借口,所谓最安全的道路,指错了三次路,让我们的军队偏离,为了节省时间,我只能选择走这条见鬼的山道。
还有你那通精彩的交涉。我虽然听不懂施瓦本的高地土话,但我懂战场上的常识。一群连正经罩袍都没有的穷山民,哪来的胆子给一支重甲齐备的外国军队添堵?
更何况,当我在阵前用法语放话时,他们眼神里没有一丝对法兰克贵族的好奇,他们竟然无动于衷。
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恐怕只是个听命于你的佣兵队长吧?你把我们摆在了谈判桌上——谈得拢,你兵不血刃拿下过路权;谈不拢,你正好用我的威尔士长弓,替你把家门口的野草除个干净。”
维尔纳咽了一口唾沫,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
“最可笑的,是你拿那具尸体来刺激我。”埃里克笑了一声,“我从十二岁起就在死人堆里打滚,你以为我看不出一具尸体的年份?
那具挂在墙上的伦茨堡尸体,风化得连眼眶里的肉都被乌鸦啄空了,起码在那儿吹了半年的山风。你管这叫‘最近发生的事’?”
埃里克那只沾着血迹的铁手套,毫无征兆地搭上了老伯爵的肩膀。隔着布料,维尔纳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冷意。
“这群盘踞在边境的山民,一直都是你们哈布斯堡家族和一众施瓦本贵族的眼中钉吧,但你们忌惮他们人多势众,不敢先动手,对吧?
没事,我替你们动手。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死于我手的敌人,比他们有份量的多了去了。”埃里克贴在维尔纳的耳边,宛如毒蛇吐信,“今天你赢了,老狐狸伯爵。你成功地借了我的刀,替你扫清了障碍。
但你是不是忘了,刀,也是会伤主人的?”
埃里克的手臂猛然发力,一把将维尔纳推得转过身去,面朝那座死寂的关隘。
“看看你的战利品吧,我的伯爵。”
维尔纳抬起头,惊骇地发现,高耸的城墙上,诺曼士兵正将一具具山民的尸体踢下护城河。而在关隘最高的制高点上,一面崭新的旗帜正迎风招展。
那不是属于埃里克的格洛斯特-欧特维尔旗帜。
那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纹章旗。
埃里克的笑声在风中飘扬:“现在,全施维茨的山民都会知道,是尊贵的哈布斯堡伯爵,主导了对这座关隘的血洗。”
埃里克没有在这片刚刚饱饮鲜血的屠宰场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冷酷地下令肃清了整座关隘,不仅将所有能喘气的活口屠戮殆尽,更是将山民们储存在地窖里的谷物和风干肉搜刮得干干净净。
沉甸甸的粮袋被扔上了辎重车,伴随着城墙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哈布斯堡旗帜,诺曼大军迅速穿过罗马雄关的阴影,继续向南挺进。
越过关隘后,令人窒息的幽闭感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视线豁然开朗,原本只能容纳两骑并行的逼仄栈道,逐渐拓宽成了一条足以让四五匹战马并驾齐驱的山谷走廊。
道路两侧那如刀削斧劈般的垂直绝壁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坡度稍缓、长满灌木的斜坡。
虽然地势依然陡峭,但对于习惯了攀爬的步兵来说,已经不再是不可逾越的死地。沿途甚至偶尔能遇到几块还算平坦的谷地,足以让整支军队喘口粗气。
但地形的缓和,并不意味着危机的解除。
斜坡意味着敌人随时可以从侧翼的树林里发起俯冲。
“所有重甲骑士,全部下马!牵马步行!”
埃里克毫不犹豫地下达了严苛的军令。让尊贵的骑士穿着几十斤重的锁子甲,像泥腿子步兵一样在碎石路上跋涉,这立刻在诺曼人的阵列中引发了一阵压抑的咒骂与抱怨。
然而,抱怨归抱怨,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公然违抗。
因为埃里克在军中拥有着绝对恐怖的威望,更因为这群跟随着他的诺曼人,大多是无法继承家业的次子、尚未经历过正式册封的扈从,或者是渴望依靠战功获取封地的“无地骑士”。
他们未来的财富和庄园,全都捏在这位新晋巴伐利亚公爵的手里。
在这长长的步行队列中,维尔纳伯爵和他的哈布斯堡骑士们赫然在列。
脱离了舒适的马鞍,穿着沉重甲胄在山路上跋涉,让这位老伯爵走得气喘吁吁。
但维尔纳非但没有表现出半点恼怒,反而在泥泞中一溜小跑地凑到埃里克身旁,像个生怕被解雇的账房先生一样,喋喋不休地解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