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真的都是误会……向您起誓，我亲爱的公爵！您知道的，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万万不敢对您生出什么恶念啊！”维尔纳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语气中满是委屈与无奈，“这实在是事出有因……您是不知道这群山民有多猖狂，我之前巡视边境时，一半的骑兵全都折在了这群泥腿子手里！
我堂堂一个伯爵，竟然被他们逼得连门都不敢出……他们还抢了我的庄园……
所以我不得不带着这些骑士就北上亚琛……
他们嚣张惯了……
提出那个价码也合情合理，谁知道他们脑子里想着什么……
真不是我从中作梗啊……
我们是亲戚……”
维尔纳卖力地为自己的“借刀杀人”披上受害者的外衣，试图唤起一点同情。
然而，埃里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平视着前方崎岖的山道，仿佛身边跟着的只是一团吵闹的空气，彻底用冷酷的无视，将这位哈布斯堡伯爵的尊严踩在了脚底。
对话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单方面死寂。
很快，战马轻快清脆的响鼻与蹄声被彻底抛在了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数千双沉重的诺曼铁靴，犹如一台庞大而无情的战争机器，整齐划一地碾碎山道上的碎石，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
埃里克将这群下马的重装暴徒安排在了阵列中央，而在军队最脆弱的两侧，则是那群目光如鹰的威尔士长弓手。
威尔士长弓手们如同幽灵般散布在军队的两侧。他们没有披挂沉重的铁甲，身手矫健地在山坡边缘的灌木丛中穿梭。每一个人都将箭矢虚扣在弦上，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斜坡上方。
行军的铁靴声在山谷中回荡。
在这支步行跋涉的钢铁方阵中，阿雷德显得格外惹眼。
埃里克赋予了这位青年将领一项特权——“临机专断”。
此刻，他是全军上下除了埃里克本人之外，唯一获准骑在马背上的指挥官。
高高在上的马鞍，固然让他成为了敌人的靶子，但也赋予了他纵览两翼的高点视野。事实证明，他完全配得上埃里克的这份信任。
他和埃里克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
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每当埃里克的战争嗅觉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异样，只要埃里克微微勒住缰绳，目光向侧翼稍稍一瞥，阿雷德便能及时反应。
就像现在。
走在中军阵列的埃里克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将戴着沉重铁手套的右臂举向了半空。
没有军号，没有嘶吼。
伴随着这个如同铁闸落下般的无声手势，整支诺曼军队在几息之内死寂了下来。
数千双铁靴踩踏碎石的声响戛然而止，整个山道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静谧，只有风吹过甲片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几乎在埃里克抬手的那一刹那，不需要任何指令，马背上的阿雷德已经动了。
阿雷德立即动作了起来，向着右翼最前方走去。
他那双犹如猎隼般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右侧斜坡上方大约五十步的黑松林里，有一群飞鸟不自然地惊掠而起。紧接着，树影间闪过了一抹转瞬即逝的金属反光。
凭借着天赋直觉，阿雷德的右手猛地攥紧了弓把，左手犹如闪电般从箭兜里抽出了一支三棱重箭。
他没有回头请示埃里克，而是悍勇地仰起头，用撕裂喉咙的音量，爆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山谷的威尔士语怒吼：“Gelyn（敌袭）——！！”
这一声凄厉的母语示警，瞬间激活了数百名威尔士长弓手的杀戮本能。
就在所有诺曼步兵和德意志骑士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时候，阿雷德紧接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威尔士语，向自己的同胞报出了致命的坐标：
“右翼高地！树冠线！五十步距！搭箭（Nock）——！！”
伴随着阿雷德的咆哮，数百名威尔士人默契地齐刷刷向右转身，右脚后撤蹬住碎石。
根本不需要去看敌人在哪，只要听到“五十步”这个词，他们那粗壮的双臂就已经形成了完美的肌肉记忆。
“拉满（Draw）——！！”
“嘎吱——”
数百张两米长的紫杉木巨弓在同一时间被拉至满月，恐怖的弓弦紧绷声甚至盖过了大军行进的脚步声。
直到这一刻，右侧上方那片原本寂静的灌木丛中，才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成百上千名手持长戟和短斧的施瓦本山民，犹如决堤的泥石流一般，咆哮着从斜坡的林线边缘冲杀下来。
阿雷德那紧扣着弓弦、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指，冷酷地松开了。
“放（Loose）——！！！”
第一轮黑色的死亡风暴，瞬间撕裂了空气，迎面砸向了这群狂热的冲锋者。
必须承认，比起之前被埃里克剿灭的那几波同行，这群山民的动作快得惊人，数量也更多。
他们早已得到了线报——这支异国大军的统帅有着野兽般的嗅觉，一旦这支犹如战争机器般的队伍骤然停下，就意味着伏击已经暴露。
所以他们没有片刻迟疑，试图用最极致的冲锋速度来缩短这段致命的距离。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
在他们过往的经验里，这种犹如疯狗般的狂野冲锋，对付弓箭手是最有效的致命武器。
因为他们见识过的绝大多数德意志贵族私兵，在面对漫山遍野的怒吼时，要么吓得动作迟缓、甚至连弓弦都拉不满；要么在匆忙射出几支毫无准头的软弱箭矢后，便尖叫着丢下长弓，怯懦地退缩到骑士们的重甲背后。
至于那些高贵的德意志骑士？他们固然勇猛无畏，但却愚蠢地将自己焊死在马鞍上。而在阿尔卑斯山这种崎岖的斜坡上，再雄壮的战马也不过是一堆迟钝的活靶子。
这些往日的胜利，铸就了山民们狂野的自信。
他们和骑士一样悍不畏死，只不过骑士的勇猛源于血统与荣誉的洗脑，而他们的勇猛，则是靠着一次次把贵族老爷踩在泥里的血腥胜利喂养出来的。
只可惜，今天他们撞上的，是一群真正的怪物。
他们面对的，绝非那些半吊子的贵族私兵弓箭手。
威尔士长弓手与他们一样，是生于穷山恶水、在密林中与野兽厮杀长大的山地子民。
他们面对的这批威尔士长弓手，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阿雷德率领的威尔士长弓手，另一部分是埃里克统帅的那些经受黎凡特圣战洗礼的威尔士长弓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前者在伊利岛与诺曼征服者缠斗数年，后者更在黎凡特与异教徒鏖战，他们更加勇敢，更加无畏。
面对如海啸般压来的山民，威尔士长弓手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展现出了恐怖的战术配合。前排的弓手利用平射进行精准的定点清除，后排则以高仰角抛射编织出了一张立体的死亡火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即便那些强悍的山民已经顶着箭雨冲到了不足三十米的极近距离——这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弓箭手精神崩溃的死亡刻度，威尔士人依然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恐怖的速射。
当最后几个浑身是血的山民咆哮着扑到眼前时，还没等后方结阵的诺曼下马骑士上前支援，这些前排的长弓手竟毫不犹豫地丢下巨弓，“锵”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和匕首，犹如一群护食的恶狼，直接迎着对方的斧头展开了惨烈的贴身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