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埃里克的铰链式配重投石机火力迅猛,碎石与断木齐飞,给予了守军以强烈的视听震撼,但是越是面临莫大的恐惧,越能够激起莫大的勇气。
吉斯特勒保持了极度的冷静。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主将一旦退缩,布雷根茨在半个时辰内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他冒着漫天崩飞的石屑在女墙后大步疾行,高声鼓舞着、呵斥着士兵,甚至拔出佩剑,以沉重的剑鞘狠狠击打那些陷入茫然和畏惧的士兵,将他们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生生砸醒。
“站起来!你们这群高地的懦夫!不过是些石头!贴紧内墙!把你们手里的弩箭绞紧!!”
他大声嘶吼着,全然褪去了之前那文职官员的模样,此刻他在众人之中更像是个历经沙场的将军。
他那身精美的丝绸罩衫上沾满了灰土与守军的鲜血,但他毫不在意,在城墙上不停地挪转,呼喝着自己的士兵。
他如同一颗钉子般死死钉在最危险的西墙拐角,命令并指挥着士兵们履行自己的职责,调拨满头大汗的工兵扛着粗壮的橡木原木和沙袋,冒死填补那些被石弹砸出的裂缝,加固城墙。
这绝非徒劳。他手下的佣兵和城市卫队都是经历过战争的底子,虽然仍然会因铰链式投石机这种战场的异变而心生恐慌,但是他们只需要一个真正的战争主心骨在他们的脑袋上当头棒喝,很快就能够恢复以往的战争状态。
吉斯特勒将自己的主心骨形象营造得相当好,他站在哪里,哪里的溃兵就能重新结阵。
在他的亲自调度下,布雷根茨的防守战很快就有条不紊地进行了起来。
每当攻城方的施瓦本征召兵冒着乱石试图搭起云梯时,城头上便会砸下雨点般的滚木与礌石,硬生生击退了一波又一波埃里克方施瓦本征召兵的城墙攀登攻势。
然而,人力的意志终究要面对冷酷的物理极限。
就在城头守军的士气在吉斯特勒的激荡下达到顶峰时,远方高地上,一台铰链式配重投石机的绞盘再次释放。
铁链爆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嘶鸣,长臂带着恐怖的鞭打动能将一枚巨大的圆形花岗岩投掷而出。
这枚石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写实的低平弧线,带着刺耳的死神啸叫,再次正中了南面城墙某处已经被接连轰击数次的薄弱处。
“轰隆——!!”
这一次,木石混合结构的极限彻底崩溃了。干枯开裂的橡木立柱在巨力下寸寸断裂,底部的黄泥石台基座在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中向内凹陷、爆裂。
坍塌终于发生了,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一段长达数丈的女墙连同上面的两座吊车轰然垮塌,碎石与断木如泥石流般向内倾泻,将整座布雷根茨的南面防线炸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巨大口子!
“缺口开了!!”后方平原上,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施瓦本贵族们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为了施瓦本!为了我们的公爵!为了伟大的天主之剑!!”
一声尖锐而近乎疯狂的咆哮响彻战场。
海德伦爵士一马当先,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上满是狂热。
海德伦高举着画有家族纹章的重剑,领头冲锋,率领着自己的精锐私兵以及数百名征召兵,顶着城头残留的箭雨,向着那处还在冒着扬尘的城墙破口发起了无畏的冲锋!
他那副在泥泞中疯狂奔跑、甲胄铿锵的模样,全然是一副为了向埃里克赎罪而奋勇赴死的悍将姿态。
这悲壮而狂热的一幕,显然极大地鼓舞了后方还在观望的其他施瓦本贵族。
“罗滕堡的儿郎!跟上!别让海德伦那个懦夫抢了头功!!”沃夫冈爵士见状,同样放声大吼,挥舞着战斧带兵压了上去。
“为了皇帝!为了埃里克公爵!!”
拉芬斯堡伯爵、蒂宾根爵士等德意志显贵们也立即接踵而至,数面施瓦本燕尾旗在漫天烟尘中交织汇聚,顺着那道被铰链投石机砸开的致命豁口,疯狂地涌向布雷根茨的城腹。
海德伦爵士的重剑已经砍碎了数面方盾,他的私兵顶着城头砸落的碎石,用血肉之躯在废墟瓦砾间硬生生犁出了一条血路。
然而,破口之内等待着他们的,并不是溃不成军的逃兵。
在弥漫的硝烟与泥土腥味中,吉斯特勒总议长早已亲自按剑立于缺口后方。在他身侧,伯尔尼联盟的士兵也爆发出了相当甚至更胜的气势。那是一群由自由民、富裕工匠和百战佣兵组成的钢铁洪流,在退无可退的绝境下,他们眼中的惊恐尽数化作了死战到底的暴烈。
“为了伯尔尼!为了我们的联盟!为了施瓦本人的自由!!”
“山麓之子永不怯懦!!”
“城市之子永不屈服!!”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攻城长角的轰鸣。伯尔尼的重装长矛兵以三层密不透风的方阵死死卡住了缺口的通路,冰冷的矛尖在扬尘中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海德伦的先锋部队狠狠地撞在了这面铁壁上,刹那间,甲胄碎裂声、血肉贯穿声与绝望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在血腥的白刃绞杀中,没有丝毫花哨的战术可言。
每前进一步,都要踩着战友和敌人的尸体与烂泥。
吉斯特勒不顾飞溅的鲜血,亲自拔剑顶在最前线,他的表率让伯尔尼联盟军退缩的步伐死死钉在原地。
随着时间的递进,石弹的减少,投石机的劳损,埃里克方的投石机攻势开始减弱。
哪怕后方的铰链式投石机仍在间歇性地轰击,砸碎城房的梁柱,这些守军也只是咬紧牙关,迅速由后排的人补上空缺。
施瓦本贵族们的攻城军队的攻势,随着伤亡增加,很快就开始减弱。
那些被领主临时拉上战场的德意志征召兵,本就不是职业军人,他们对粘稠的血液极度敏感,对城墙豁口处那逐渐疯狂、肢体横飞的杀戮感到骨子里的惊恐。
至于那些披甲的贵族私兵,虽然见惯了战场,但他们作为雇佣性质的武力,对这场战争的政治结果并不执着——不想把自己的命毫无意义地填在这座血肉磨坊里。
当前两次冲锋被伯尔尼联盟军死死挡回去后,攻城军队那股被政治狂热裹挟起来的劲头很快就松了气,阵型开始动摇,士兵们本能地向后退缩。
“顶上去!不许退!谁退老子砍了谁!!”
沃夫冈·冯·罗滕堡浑身是血地咆哮着,海德伦爵士也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
即便贵族们在后方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甚至用鞭子和剑背绝望地抽打着溃逃的士兵,也还是无力地阻止他们军队由于力竭和恐惧而产生的整体溃退。
在冷兵器战场上,士气的雪崩一旦开始,便再难挽回。
与施瓦本人的泄气截然相反,对方伯尔尼联盟军的势头,却是一波比一波疯狂。
当前两次冲锋被伯尔尼联盟军挡回去,他们很快就松了气,开始后退。
即便贵族们呼喊着,用鞭子抽打着,还是无力地阻止他们军队的溃退。
而对方伯尔尼联盟军的势头不减,在见到贵族军开始溃退时,他们无数次击退贵族军的记忆开始复苏,熟悉的战场景象刺激了他们的士气与勇气。
他们的攻势开始一波比一波疯狂,伯尔尼联盟士兵为了自己的自由与家园,防守得一步不让。
从正午到黄昏,夕阳将博登湖的湖面染得如鲜血般通红,南墙的豁口处早已堆积了数层叠罗汉般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瓦砾流淌,将地面的烂泥浸泡得作呕。
伯尔尼联盟展现出了令人战栗的韧性。
在夜幕降临前,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吉斯特勒近乎疯狂的调度,一次又一次地将贵族联军的攻城部队推出城墙缺口。
当夜初夏的微风吹过,城墙的豁口处依然火光冲天。
攻城方的施瓦本贵族们最终留下了数百具尸体,在暮色中狼狈地退回了壕沟后方。
高地上,埃里克看着这一整天无功而返的血腥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