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啐掉嘴里的草根,已经开始发力张弓,正打算发出第一波致命的破甲箭矢,给这些轻骑兵来个迎头痛击。
然而,在战场上,恐惧永远比起镇定更加迅捷。
站在威尔士人身后的,是一群临时抽调上来的施瓦本本地弓箭手。
他们何曾见过伯尔尼人这种排山倒海、踩着鼓点狂奔而来的凶悍气势?
当看到轻骑兵那高扬的马蹄几乎要踩到脸上时,这群德意志弓手脆弱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们甚至连弓弦都没拉开,便惊恐地尖叫起来,几乎立刻扔下武器掉头往后逃。
但他们忘了,自己的身后就是埃里克大军列阵的小坡。
这片大雨浇灌过的草坡具有一定的坡度,且满是黏糊糊的烂泥。因为极度的恐惧与慌乱,这些施瓦本弓箭手手忙脚乱地手脚并用,一时间竟然怎么也爬不上去。
湿滑的泥泞让他们在坡面上不断打滑,一些施瓦本弓箭手甚至在推搡中狠狠地摔倒了,连滚带爬地在黑泥里挣扎,战靴和弓箭散落一地,显得十分狼狈。
于是乎,这极具戏剧性而滑稽的一幕,被大道上的伯尔尼轻骑兵尽收眼底。
这种“前线溃退、步履维艰”的惨状,被这些轻骑兵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因为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的军队才刚刚赶到,尚未排列好防御阵型!对方此时正处于调动混乱、前线惊慌的致命空当!
“咻——!!”
威尔士长弓手的第一波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而来。
几名冲得太靠前的伯尔尼轻骑兵当场被一人高的紫杉木长弓连人带甲射穿,惨叫着翻落马下。
但剩下的轻骑兵已经无心恋战。
他们一边伏在马背上躲避着零星飞来的箭矢,一边立刻兴奋地疯狂转身回驰。马蹄在泥水中疯狂泼洒,他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向后方的第一统帅罗尔夫·冯·埃拉德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这位伯尔尼联盟的最高指挥官,其身份本身就是这个变革时代最写实的缩影。
罗尔夫·冯·埃拉德曾是尼道伯爵的附庸,身上流着德意志传统低阶骑士的血脉;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伯尔尼城市里一名靠着博登湖贸易发家致富、极具声望的富裕市民。
当神圣罗马帝国的封建枷锁与城市自治的自由火花发生猛烈碰撞时,在贵族与联盟之间,他果断选择了伯尔尼联盟一边。
作为联军的第一统帅,他击败了无数高傲的竞争者,极其荣幸地率领着这支由山民和市民组成的庞大军队。
“统帅大人!诺曼人的阵型是乱的!他们的弓箭手正在坡下面摔跤,连滚带爬!”轻骑兵先锋连滚带爬地勒紧缰绳,指着前方大雾弥漫的谷地兴奋地大喊。
虽然关于埃里克立足未稳、阵型混乱的消息极其值得喜悦,周遭的年轻军官们也纷纷发出渴望建功立业的聒噪喧闹,但罗尔夫作为一名在行会斗争和边境冲突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还是保持了理智,做出了极其审慎的决断。
他很清楚诺曼人的狐诈,他必须先用远程火力撕开对方的血肉。
“传令下去,命令弩手向前,压过大路,把坡底下的诺曼弓箭手给我射成刺猬!”罗尔夫按着剑柄沉声下令。
然而,在讲究物理地理和后勤体系的真实战场上,调动一支数万人大军的庞大侧翼,绝非动动嘴皮子那般简单。
由于这片谷地的大道在暴雨后变得狭窄而泥泞,两侧又是林地与沟壑,整支伯尔尼大军被逼成了一条臃肿的“一字长蛇阵”。
更糟糕的是,重弩手在战场上并不是单兵作战,他们必须配合大量搬运沉重弩箭箧、防守方盾以及绞弦器械的辎重队。
为了防止这些笨重的后勤大车在急行军中堵塞前锋的冲锋通道,在开战前,它们被统一安排在了整支军队的最尾端。
此时前线突发战机,罗尔夫不得不让已经处于亢奋状态、狂奔之中的前锋部队暂时停下脚步,在原地死死卡住位置,等待后方的重弩手们肩扛手抬着器械艰难地挤过狭窄的通道,走上前线。
只是,由于他们的军队数量如此之多,整条大路被塞得水泄不通。
前排的自由民兵在泥泞里焦躁地跺着脚,后方的弩手们则满头大汗地在长枪的丛林缝隙间推搡、咒骂、艰难前行。
整个两军对垒的空当里,这个调动过程不仅显得极其缓慢,对于在场刚经历了大胜、此刻浑身热血沸腾的山民和市民战士们而言,更是一种煎熬得令人焦灼的折磨。
他们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功勋就在几百步外的斜坡上,却不得不因为统帅的死命令而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泥泞将脚踝泡得冰凉。
而在这片斜坡之上,冷眼注视着一切的埃里克,敏锐地捕捉到了伯尔尼前锋因突然停步而产生的迟疑,以及大路后方因兵力挤压而愈发明显的混乱。
埃里克没有片刻犹豫,对着一旁肃立的传令官冷酷地挥了挥手。
刹那间,军阵左翼那片看似死寂的繁茂森林中,陡然爆发出一阵急促而狂暴的马蹄轰鸣!
在重重灌木与浓雾的掩护下,一支精悍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柄从暗处递出的剃刀,疾驰而出,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接近了伯尔尼大军那因拥挤而有些动荡的侧翼军阵。
然而,当这些骑士冲出林缘的阴影,大路上的伯尔尼自由民兵们惊恐地拉开防御架势时,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细节——骑着这些高大战马的,竟然不是手握重剑、平举骑枪的诺曼重装骑士。
那是一群身上只穿着轻便武装衣、背着巨大皮制箭囊的威尔士弓箭手!
“咴儿咴儿——!!”
伴随着一连串熟练的勒马控缰声,威尔士长弓手们在极短的距离内勒停了战马。这是埃里克少数追随埃里克从黎凡特归来的威尔士长弓手,马术同样娴熟,他们没有下马,顺畅地从脚边的箭囊里抽出了长达三尺的重型破甲锥头箭,齐刷刷地搭在了那足有一人高的紫杉木长弓之上。
“放——!!”
随着一声粗粝的威尔士土语咆哮,弓弦震动的嗡鸣声连成了一片密集的爆响。
威尔士弓箭手顶着马匹的躁动,拉满如满月般的强弓,对着前方大路上挤成一团、毫无防备的伯尔尼军阵,凶狠地发出了大角度的高空抛射。
黑羽箭划破了破晓的晨雾,在半空中交织成了一片阴云,带着尖锐的啸叫,劈头盖脸地砸向了那些连盾牌都来不及举起、正在泥泞中推搡踩踏的伯尔尼步兵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