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覆盖整个巴伐利亚的军役检地,足足持续了半年之久。
真正耗费时间的,并非丈量土地,而是检地过程中不断涌现出的各种难题。
每隔数日,便有新的争议送回奥格斯堡。
埃里克几乎每天都要召集书记官、法学顾问、主教以及伊本等人商议,再根据各地检地官送回的回报,对军役法令进行补充和修订。
随着检地不断深入,这项原本只有寥寥数页的法令,很快便增添了厚厚一叠附则。
其中,争议最大的,便是桥税与路税。
许多领地中的桥梁、道路、磨坊、工坊乃至城堡,并非一朝一夕建成,而是往往历经祖孙数代,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方才得以竣工。
如今这些产业终于开始带来稳定收益。
那么,这些收益是否应立即全部计入领地收入,成为新的军役依据?
不少领主对此激烈反对。
他们认为,祖先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投入尚未收回,如今收益刚刚出现,公爵便据此增加军役,无异于让他们替公国承担了全部建设成本。
除此之外,各种闻所未闻的问题也不断出现。
有些领主因多年战争债台高筑,至今仍拖欠雇佣骑士与雇佣兵的军饷。
有些领地连续遭受洪水、冰雹和歉收,大部分收入都用于赈济领民,甚至不得不向修道院、邻近贵族借贷维持领地运转。
还有一些领主拿着一叠借据来到奥格斯堡,坚持认为自己的收入虽然不少,但真正能够支配的财富却所剩无几,因此不应按照账面收入承担军役。
而最棘手的,却是边境领地的问题。
数百年来,巴伐利亚贵族之间互相攻伐、侵占土地早已司空见惯。
一块森林、一座村庄、一片牧场,甚至一处磨坊,都可能经历数次易主。
许多伯爵、男爵纷纷向公爵申诉,声称自己如今所掌握的领地并非祖先留下的全部产业。
有人要求公爵先替他们讨回被邻近贵族侵占的土地,再重新核定军役。
有人要求追回早已被他人控制的村庄、磨坊和关税。
甚至还有人拿着祖父、曾祖父时代的皇帝特许状,请求埃里克先恢复他们家族数十年前的旧有疆界。
更有甚者,竟直接要求公爵拨款补贴自己的领地。
他们振振有词地援引巴伐利亚古老惯例。
既然公爵要求封臣承担更加明确、更加沉重的军役,那么公爵同样应履行保护附庸的义务。
若领地因盗匪、山民、邻近领主侵袭而蒙受损失,公爵理应承担相应责任。
因此,他们要求公爵资助重建桥梁、修缮城堡、恢复村庄,甚至偿还部分战争债务。
面对这一份份堆积如山的申诉,埃里克终于意识到。
自己推动的,早已不只是一次军役改革。
而是在重新界定公爵与封臣之间的权利和义务。
过去依靠惯例、习俗和贵族默契维持的秩序,如今都必须被写成能够执行的法令。
而作为公国名义上的反对派,安代克斯伯爵无疑是所有贵族之中最为活跃的一人。
几乎每一次法令修订,都能看见安代克斯送来的申诉和意见。
有时是一封信。
有时甚至是厚厚一卷文书。
他提出的问题,总结了许多领主的抱怨和申诉,并使之更加系统和清晰化。
桥梁修建成本是否应从收入中扣除?
负债累累的领主是否应与富裕领主承担同等军役?
因战争失去土地的贵族,应以现有领地计算,还是应以合法领地计算?
若公爵依据收入征召军役,那么公爵是否也应承担保障领地完整、维护商路安全、赔偿战争损失的责任?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
甚至连伊本都不得不承认,安代克斯伯爵提出的许多意见,并非为了阻挠改革,而是真正触及了新制度最难回答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
虽然不少贵族暗中讥讽安代克斯伯爵事事与公爵针锋相对,总要在每一道法令、每一项条文上挑出毛病,仿佛天生便是为了与埃里克作对。
但同样有不少贵族,对他的举动深感敬佩。
因为他们知道。
安代克斯所提出的,也正是他们心中想问,却不敢当面质问公爵的话。
于是,一些伯爵、男爵以及骑士领主,开始频繁出入安代克斯伯爵的府邸。
他们带着自己在检地中遇到的困难与疑问,前来拜访安代克斯,希望由这位巴伐利亚最有威望的伯爵替他们向公爵据理力争。
安代克斯并未拒绝。
他命书记官将这些问题逐一记录,按领地、按事项整理成册。
有时一封文书中,便汇集了十余位领主共同的意见。
有时甚至召集数位伯爵、男爵,在伯爵大厅中反复讨论措辞,只为将一条申诉写得更加严谨、更符合公国法与帝国惯例。
随后,再以安代克斯伯爵的名义,将这些文书送往奥格斯堡。
渐渐地,奥格斯堡公爵府的书记官们甚至形成了一种默契。
凡是来自安代克斯领的文书,总要比其他领主的申诉厚上数倍。
里面不仅有反对意见,还有详细的法理依据、帝国惯例、教会法条文,甚至引用已故公爵颁布过的旧法令作为佐证。
不少书记官私下抱怨:“与其说这是伯爵的申诉,不如说是一部新的法典。”
而埃里克却从未因此动怒,他几乎都会亲自翻阅安代克斯送来的文书,在空白处逐条批注,命书记官重新讨论。
许多后来写入《军役法令》补充条款的内容,最初都源自这些激烈的争论。
一则因为安代克斯的许多提议的确有用,另一方面是因为安代克斯的每份文书中都夹带一则密函,密函上附写着那些曾在他宅邸中抱怨公爵的高级贵族。
.......
因此这半年时间,埃里克时常焦头烂额,检地工作期间也出现了不少政策变动。
面对堆积如山的申诉,埃里克虽然厌烦,但是拿出了足够的耐心去审理,每当他开始烦躁时,他就不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妻子玛蒂尔达。
他回想起来她的形象,他几乎每次见到她,她不是在书房就是在自己法庭之中,不是在巡视城堡就是在巡幸城市。
她几乎永远有事要做,永远也做不完。
初时不以为意,他甚至暗暗赞赏这个女人的坚忍,但是时间一长,他觉得她不像个妻子,他也不像她的丈夫。
一旦这个念头出现,那么许多事情就无法回转了。
厌烦和烦躁的情绪就逐渐变得越发难以克制。
但是埃里克现在仔细想来,她好像最初就是这样,她一直没有变,从始至终变得好像只有自己。
埃里克又想起,在结婚时,她一次又一次向他强调托斯卡纳属于她。
所以,到头来错的也许是埃里克自己。
但是埃里克绝不愿意这样承认,他试图为自己找出理由,或者说借口,聪明的埃里克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一切都是因为他太爱她了。
是的,爱。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合适的理由?
然而,良久之后,埃里克却不由地发笑了起来。
这个理由,或者说真的听起来像个笑话。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若在玛蒂尔达面前说出这个,玛蒂尔达或许大牙都会笑掉。
于是,埃里克不再思考这个问题,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将所有的精力倾注在了公爵事务之中。
他也像玛蒂尔达一样,伏案工作,不是在巡游,就是在处理各种政务。
人生头一次耐下了性子,泡在政务里。
他命人将所有文书按类别分卷。
桥梁、道路一卷。
磨坊、工坊一卷。
债务一卷。
灾荒一卷。
领地争议又单独一卷。
每天傍晚,他都会召集伊本、欧图以及数位精通帝国习惯法的书记官,在公爵书房中逐条讨论。
凡是涉及惯例者,查阅旧法。
凡是涉及教会产业者,询问主教。
凡是涉及财政者,则交由伊本重新核算。
几乎每隔数日,便会有一份新的补充法令,从奥格斯堡发往巴伐利亚各地。
渐渐地,原本只有数页的《军役法令》,已经增补成厚厚一卷。
对于桥梁、道路、磨坊、矿场、工坊等需要长期投入才能获得收益的产业。
埃里克最终作出了裁定。
新建产业的收益,不立即全部计入领地收入。
凡能够证明修建时间、投入成本以及债务情况者,可向公爵府备案。
其收益按比例逐年纳入军役计算。
待修建成本收回之后,再按全部收益计算。
埃里克在法令中写道:【公国不应惩罚建设者。今日若因修桥或其他便利公国之建筑而加重军役,明日便无人愿意为公国之进步而增添砖瓦。道路断绝,最终损害的是整个巴伐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