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军役法令》的颁布,埃里克很快派遣大批公爵官吏,自奥格斯堡出发,前往巴伐利亚各处伯爵领、男爵领以及直属城市,展开前所未有的检地。
这些官吏大多出身教会与公爵书记官体系,手持盖有公爵印玺的敕令,在当地骑士的护送下进入各领地。
他们丈量土地,核查庄园,清点磨坊、葡萄园、盐井、矿场以及桥梁、渡口和集市税册,登记各家族能够带来稳定收入的一切产业。
这是巴伐利亚公国建立以来,第一次有公爵如此细致地了解每一位直属附庸真正拥有多少财富。
令许多人意外的是,检地工作并未遭遇想象中的剧烈反抗。
经历了山民战争,又亲眼目睹埃里克在奥格斯堡压服诸侯、调和教会之后,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公开挑战这位年轻公爵的人。
各地伯爵和男爵虽然脸色难看,却还是打开了城堡大门,命令管家取出账册,派遣家臣陪同公爵官吏巡视领地。
有人故意拖延。
有人故意将账册搬来搬去。
也有人不停向官吏抱怨这是何等繁琐而失礼的事情。
但最终,没有一人真正拒绝检地。
在这场遍及整个巴伐利亚的检地之中,表现最为出色的,却不是任何一位德意志书记官。
而是埃里克麾下那位来自安达卢斯的摩尔人财务官,伊本。
起初,许多伯爵和男爵并没有将这位肤色黝黑、蓄着短须的异乡人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一个来自遥远伊比利亚的摩尔人,纵使会算账,又如何懂得德意志的土地?德意志的庄园?德意志贵族延续数百年的习惯?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他们便发现自己错了。
伊本几乎从不相信任何一份账册。
他相信的,只有土地本身。
在一位伯爵的领地上。
管家将账册摊开在长桌上,神色从容地说道:
“伯爵阁下今年收入不过二百七十镑,近几年天候不好,三座村庄又遭山民袭扰,许多土地至今荒废,因此实在无力承担更多军役。”
伊本没有翻阅账册。
他只是点了点头。
随后提出,希望巡视领地。
伯爵欣然同意。
一路上,伊本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
只是偶尔停下脚步,俯身抓起一把泥土。
又或者走进田间,折下一株尚未收割的麦穗,在掌中轻轻揉开。
当他来到一座磨坊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磨盘,又看了一眼旁边堆积的麦糠。
随后询问磨坊主人,“这座磨坊,一日能磨多少袋小麦?”
磨坊主人下意识回答:“三十袋左右。”
话音刚落,他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因为按照账册,这片庄园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供这座磨坊每日运转。
伊本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将这个数字记在蜡板之上。
第二日。
他又来到河边。
那里新建了一座木桥。
桥头立着几名持矛的家臣。
凡经过的商旅,都必须缴纳一笔所谓的“护路费”。
账册中,却没有任何关于桥税的记载。
伊本拉着管家站在桥边整整一个上午。
他没有阻止收费。
只是让书记官一笔一笔记下。
经过了多少辆牛车,多少匹驮马,多少头牲畜。
傍晚时分,他将数字简单一算,仅这一座桥,一年的收入便接近二十镑。
而账册上,依旧写着:“无。”
管家依旧坚称这是特殊情况。
然后,伊本让管家和他的随从站在桥边,自己到不远处的酒馆,又去问酒馆老板:“今天是不是和平时一样热闹?“
酒馆老板回答:“差不多。”
第三天。
伊本来到一片森林边缘。
当地管家介绍道:“这里只是供村民砍柴。”
伊本却没有进去,而是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车辙。
随后命骑士沿着车辙继续前行,不到两里,树林深处赫然出现一处正在烧制木炭的炭窑。
几十名工匠正忙着装车。
一车又一车木炭正准备运往附近的铁匠铺。
这些收入,同样没有出现在账册之中。
真正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另一位伯爵。
这位伯爵十分自信。
因为他早已将新开垦的田地全部登记在自己几位远房亲族名下。
按他的想法,公爵官吏只会检查账册,绝不会逐块丈量土地。
尽管伊本依旧检查巡查他的庄园,在巡查时敏锐地追查到了几处新田,那名伯爵依旧临危不乱,狡猾地声称:“这片田是去年才开垦出来的,所以收入很少,有时我还得补贴这些农夫,所以就没有记。”
然而,伊本却命人调来了修道院保存的什一税记录,只要领地存在,他们教区就会对这里收什一税,而什一税的记录是最完整的。
又找到附近几位老农,询问他们年轻时曾在哪里放牧。
随后,他将旧地图与如今的田界逐一对照,最后对伯爵,轻声说道:“看来,这片土地比阁下说的年长得多。”
伯爵脸色瞬间苍白。
随着检地不断深入,各种隐匿收入的手段接连被揭露。
有人将新开垦的良田仍登记为荒地。
有人把大片牧场挂在修道院名下,以规避军役。
有人伪造歉收账册,故意压低粮食产量。
有人将盐井、铁矿的收益拆分给家臣。
还有人私设渡口、桥梁和关卡,以“护桥费”“道路修缮费”“市场维持费”等名义向商旅收取钱财,再由家臣代为保管,从未记入正式账册。
这些在巴伐利亚贵族眼中近乎天衣无缝的手段。
对于伊本而言,却早已司空见惯。
年轻时,他曾前往过安达卢西亚,效力于科尔多瓦的埃米尔,为巡查地方财政。
那些总督、税吏和地方豪族,为了逃避税赋,所使用的手段,比巴伐利亚贵族复杂得多,也隐秘得多。
有人挖掘暗渠,改变灌溉范围,以减少登记面积。
有人伪造洪灾、旱灾文书。
有人借瓦克夫(宗教捐赠地产)逃避征税。
甚至有人将整座果园连夜移交给亲族,再以租赁之名继续经营。
与那些相比,德意志贵族的手段,在伊本眼中,不过是孩童的小把戏。
渐渐地,巴伐利亚开始流传一句话。
【若想欺骗公爵,或许还能侥幸成功;若想欺骗那个摩尔人,最好先想办法骗过自己的土地。】
整个巴伐利亚,仿佛都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平静中接受了这场改革。
然而,唯独安代克斯领地,传出了不同的消息。
公爵官吏抵达安代克斯城堡后的第三日,负责检阅税册的一名书记官要求查验一处盐税收入。
安代克斯伯爵却当场命人将账册合上。
他冷冷地望着那名书记官:“这本账册记载的是安代克斯家族与数座修道院共同经营的盐井收入。谁允许你未经我的许可,擅自翻阅?”
书记官举起手中的公爵敕令:“伯爵阁下,这是公爵的命令。”
安代克斯伯爵没有回答,他只是向身旁的一名老管家伸出手。
老管家立即递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账册。
伯爵翻开其中一页,缓缓放在书记官面前:“这一页,昨日与你现在看到的数字不同。”
书记官神色微变。
安代克斯伯爵缓缓合上账册。
“我的管家告诉我,昨夜,有人进入了存放账册的房间,今天,数字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