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空气顿时凝固。
书记官立即辩解:“伯爵阁下,这是误会——”
“误会?”安代克斯伯爵冷笑了一声,“公爵命你们检地,不是命你们替自己检出一份新的家产。”
他说完,突然将手中的账册重重摔在长桌之上。
“滚出去。”
书记官仍站在原地,坚持要求继续查验。
安代克斯伯爵终于动了怒。
他一把抓住对方胸前的衣襟,将其推下石阶。
书记官踉跄后退,额头撞在石柱之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
城堡里的骑士们立刻围了上来。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然而,安代克斯伯爵并没有命人拔剑。
他只是挥了挥手。
“把他送出去,告诉奥格斯堡。
安代克斯家族欢迎公爵检地,却绝不欢迎贪婪的小偷。”
消息传回奥格斯堡之后,埃里克当即派遣使者送去一封措辞严厉的警告信。
信中斥责安代克斯伯爵擅自殴打公爵官员,损害公爵法令威严,并命其立刻停止一切妨碍检地的行为。
三日之后。
安代克斯伯爵的回信送到了公爵案前。
整封信没有一句认错。
他坚持认为,那名书记官私自翻阅账册、越权查验修道院产业,甚至企图借修改账目谋取私利。
作为巴伐利亚伯爵,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借公爵之名败坏公爵的声誉。
因此,即便重来一次。
他依旧会将那名书记官赶出大厅。
不过,他也承认,对方毕竟是公爵的官员。
既然受了伤,安代克斯家族愿意按照巴伐利亚法赔偿其医药费用,并额外赠送二十镑,以示歉意。
只是,道歉绝无可能。
埃里克看完回信,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撤回检地官。
也没有继续追究。
只是重新派去了一位以廉洁闻名的书记官。
这一次。
安代克斯伯爵亲自陪同检地。
不仅打开了全部账册,还命家臣带领官吏巡视盐井、矿山、庄园、森林以及各处磨坊。
整个安代克斯领的检地工作,比任何一位伯爵都更加彻底。
这场风波最终不了了之。
可它造成的影响,却远远超过了一名书记官挨的一拳。
巴伐利亚的贵族们纷纷议论。
安代克斯伯爵终究还是安代克斯伯爵。
他没有抗拒公爵的法令。
却也绝不会任由公爵的官员在自己的领地上肆意妄为。
他据理力争。
他维护了贵族的尊严。
最后又服从了公爵的裁决。
许多伯爵和男爵因此更加确信。
即便整个巴伐利亚都向公爵低头。
至少还有安代克斯伯爵,会替他们说出那些不敢说的话。
………
埃里克将“枪队”这一概念引入巴伐利亚公国的军役制度之后,公国的军事体系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
过去,封建军役强调的是骑士个人。
一名骑士应召而来,至于他带来多少随从、带来什么样的士兵,全凭各自领主的财富、习惯以及个人意愿。
有人携带数名持矛农兵。
有人带来弩手。
有人带着一群仆役,甚至还有赶车的车夫。
同样是一名骑士,麾下的战斗力却天差地别。
而埃里克的枪队制度,则第一次将这种混乱固定了下来。
每一支枪队都拥有完全相同的编制。
一名正式骑士负责统帅。
一名轻骑兵负责侦察、追击与传令。
一名侍从骑士作为后备力量。
四名骑马弓手承担远程压制。
三名步行矛手维持阵线,并负责护卫营地与辎重。
除步行矛手在作战时下马列阵之外,其余成员皆骑马行动,以保证整支枪队拥有一致的行军速度。
而步行矛手同样配备驮马,他们在行军途中负责照料备用马匹、运送辎重、搭建营地,职责与过去骑士身边的仆从十分相似,只是在战场上,他们又能够立即拿起长矛加入战斗。
更重要的是,埃里克并不考核一名骑士。
他考核的是一整支枪队。
公爵军官不会询问骑士出身于何等显赫的家族,也不会因为他拥有古老的纹章而降低标准。
他们只会观察:
这十个人是否能够共同作战。
是否能够在命令下迅速变换队形。
是否能够按照统一的号令冲锋、撤退、掩护与列阵。
这一切,都不是传统采邑骑士制度所能提供的。
采邑制度培养的是骑士个人。
一位骑士获得土地,履行四十日军役,其余时间完全依靠个人训练与经验维持战斗能力。
他的侍从、步兵乃至随从,则大多临时征集。
他们彼此陌生。
也几乎没有共同训练的机会。
因此,在许多战场上,那些长期受雇于诸侯、终年以战争为业的自由骑士和雇佣骑士,往往比拥有采邑的封臣骑士更善于协同作战。
埃里克的新制度,第一次试图改变这种状况。
若伯爵和男爵希望自己的枪队顺利通过公爵的检阅,他们便不得不让枪队成员长期保持联系,定期集结训练,使这十个人真正成为一个能够共同作战的整体,而不是十个临时拼凑起来的战士。
这种变化,也将逐渐改变封建领主的用兵方式。
过去,他们更愿意分封土地,让骑士自行承担装备与军役。
如今,一支枪队之中,不仅有骑士,还有轻骑兵、骑马弓手以及步行矛手。
这些人绝大多数并不适合接受采邑分封。
他们需要的是稳定的薪饷,而不是一小块贫瘠的土地。
因此,伯爵与男爵必须直接以货币供养自己的枪队。
这些枪队虽然名义上仍然属于封建军役的一部分,却将逐渐演变为领主直属的常备武装。
他们平日驻守城堡、巡逻领地、护卫商路,战时则整队随领主应召出征。
这固然提高了领主军队的战斗力,却也带来了新的压力。
一支长期维持训练、领取薪饷的枪队,远比临时征召的采邑骑士更加昂贵。
许多领主不得不缩减军队规模,将有限的财富集中在少数训练有素的枪队之上。
与此同时,他们也比过去更加依赖货币收入。
单纯依靠庄园赋税,已经越来越难以维持这些职业武装的开支。
为了养活自己的枪队,他们必须开始修筑集市,保护商旅,鼓励贸易,开发矿山,征收桥税与关税。
无意之间,埃里克的一项军役改革,不仅改变了巴伐利亚的战争方式,也推动了整个公国经济结构的缓慢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