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斯特沉默了。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壁炉中的木柴轻轻爆裂，火光映照着两人的侧脸。
埃里克没有催促。
只是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节奏不快，却像一柄铁锤，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霍斯特始终低着头。
他知道，这一刻，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将决定安代克斯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命运。
终于，埃里克停下了手指，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同意，还是不同意。”
没有第三个选择，也没有继续商量的余地。
霍斯特缓缓吸了一口气。
随后躬下身。
“安代克斯家族，愿凭公爵的旨意。”
埃里克没有点头，反而淡淡问了一句。
“这是一个使者许下的诺言，还是安代克斯伯爵许下的诺言？”
霍斯特神色微微一滞，“伯爵授予我全权——”
话才出口，埃里克便轻轻摆了摆手。
“够了。”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给霍斯特继续解释的机会，“你确定现在还要这样称呼自己？我是在给你，我们重新认识的机会。”
他看向霍斯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说道：“我的安代克斯伯爵。”
“还望公爵阁下恕罪。”
霍斯特缓缓抬起双手。他先解开斗篷上的银质搭扣，随后摘下始终遮掩着面容的深色兜帽。
房间里的烛火微微晃动。
他又伸手探向脸侧，随着几道细微的皮革摩擦声，一张贴合面部的薄皮面具被缓缓取下。
一张略显风霜的面容，终于显露在火光之下，但是先显露出的左脸堪称俊秀，但是右半边脸却是令人惊异，充斥着灼烧的残酷可怖痕迹。
浓密的金褐色短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比霍斯特那副沉稳的神情更加锐利，也更加深沉。
他后退半步，随后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动作依旧标准得近乎无可挑剔。
“安代克斯伯爵，贝特霍尔德·冯·安代克斯，向巴伐利亚公爵，我的主人，埃里克·德·欧特维尔致敬。”
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埃里克只是静静望着他。
片刻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起来吧。”
安代克斯伯爵却没有立刻起身，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还望公爵阁下宽恕我的隐瞒。”
埃里克摆了摆手，“我并不打算追究。至少，不是今天。”
他说着，缓缓走到安代克斯伯爵面前。
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就当，这是你为了扮演公爵之下那个‘反对者’所布置的第一场戏。一个愿意亲自观察自己君主的人，总比一个躲在城堡里猜测君主的人，更值得尊重。”
安代克斯伯爵微微低下头。
埃里克继续说道：“因此，今日，你无罪。”
他停顿了一下。
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不过，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之所以无罪，并非因为你的身份，也并非因为安代克斯家族，更不是因为，我给予了你什么特殊恩典。”
埃里克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安代克斯伯爵胸前的家族纹章。
“你无罪，只是因为，我接受了你的提议，仅此而已，若今日我拒绝了，那么欺瞒公爵、冒充使者、试探公爵法庭，每一条，都足够让我将你扣留在奥格斯堡。”
他收回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
“所以，不要把我的宽容，当作先例，更不要把今天，理解为我对安代克斯家族的偏爱，这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安代克斯伯爵低下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外交辞令，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我明白，公爵阁下，今日之后，安代克斯家族，不会再试探您的底线。”
埃里克轻轻点头，“很好，现在，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转身走回长桌之后，重新坐下。
“这一次，不是公爵与使者，也不是公爵与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而是巴伐利亚公爵。”
埃里克抬起目光。
“与你，安代克斯伯爵。”
........
在第六日的夜晚，埃里克结束了与安代克斯伯爵的会谈。
直到安代克斯伯爵离开公爵办公室时，他手中已经多了一份新的承诺。
巴伐利亚公爵，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正式接受了安代克斯家族对于伊斯特里亚侯国的继承声索。
这并不意味着埃里克立即向伊斯特里亚宣战。
也不意味着他会立刻派遣大军越过阿尔卑斯。
但是从这一刻开始。
伊斯特里亚的问题，已经不再只是安代克斯家族的私人恩怨。
它成为了巴伐利亚公国的事务。
成为了埃里克公爵未来战略的一部分。
埃里克很清楚。
伊斯特里亚真正吸引他的，并非单纯的土地。
巴伐利亚并不缺少土地。
至少现在不缺。
真正稀缺的，是道路。
是通往更远世界的道路。
如今，他在德意志拥有巴伐利亚。
在南北意大利都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影响力。
但二者之间的联系，并不稳固。
阿尔卑斯山是一道天然屏障。
那些蜿蜒于群山之间的道路，可以让一支商队、一队骑士通过，却无法支撑一场长期战争，更无法支撑一个横跨阿尔卑斯南北的大国。
中世纪的世界，不属于地图上相邻的土地。
而属于能够运输粮食、士兵和财富的道路。
陆路缓慢，昂贵，危险。
相比之下，海洋才是真正的道路。
一艘船，可以运输几十辆马车无法运输的货物。
一支舰队，可以在数日内抵达陆路数周才能到达的地方。
而伊斯特里亚侯国。
正是阿尔卑斯山通向亚得里亚海的门户。
如果他能够帮助安代克斯夺回伊斯特里亚侯国。
那么巴伐利亚的力量便能够第一次真正触及大海。
从奥格斯堡，抵达伊斯特里亚港口，从港口抵达托斯卡纳侯国的帕多瓦港。
一条属于巴伐利亚的南方道路，将会重新建立。
届时，巴伐利亚将不再只是帝国南部的一个强大公国。
而会成为连接：德意志、意大利、亚得里亚海，甚至东方世界的重要力量。
更重要的是伊斯特里亚并非终点，而是起点。
威尼斯人之所以强大，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拥有港口，而是因为他们控制着通往东方的贸易道路。
如果未来埃里克能够击败威尼斯在亚得里亚海的影响。
整个东西地中海航路贸易都将在他的手中过手。
如果巴伐利亚能够重新控制伊斯特里亚、卡尼奥拉以及阿尔卑斯南部通道。
那么这个公国便会重新成为帝国东南方向的边疆区。
像昔日帝国建立奥地利、卡林西亚一样，成为向东方扩张的前沿。
埃里克望着地图上那片连接山脉与海洋的土地。
那是一扇门，一扇通往亚得里亚海，通往帝国东方，甚至通往整个地中海世界的门。
..........
第六日夜晚。
埃里克彻夜未眠。
桌案上的烛火燃烧了一整夜，厚重的文书堆积在他的面前。
那些来自伯爵、男爵、主教以及修道院的赠予文书，被他一份份翻阅，又一份份放下。
他没有因为获得的财富而满足。
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巴伐利亚如今最大的问题，并非缺少忠诚的臣子。
而是缺少一套能够让忠诚真正转化为力量的制度。
第七日清晨。
奥格斯堡城堡的大钟敲响。
所有仍停留在城中的伯爵、男爵，以及主教、修道院长们，都接到了公爵召见。
公爵大厅之中，再一次聚集了巴伐利亚最重要的贵族与教会领袖。